“方才我以‘硕鼠’之辞诈之,直刺其谋逆死穴。
彼虽有瞬息惊骇,却能于电光石火间稳住心神,
非但未乱阵脚,反借十常侍封侯之当下时局,精准反制于我!”
陈默摇了摇头,
“其后,此人席间之神态、言辞、应变,皆是滴水不漏,更与我把臂言欢。
此人心机渊深难测,连我也难料其后手如何。
大哥,对阵此等毒士,万不可掉以轻心。”
与此同时,
信都城另一端,刺史府后宅深处的一间密室中,
门窗紧闭,厚重的帷幔将所有光线都隔绝在外。
房间之内,仅仅亮著那一盏孤灯,光线颇是有些昏暗。
冀州刺史王芬,此刻已全然褪去了晚宴时那副高居主座、指点江山的名臣风范。
这位素以清流名士自居、注重仪态的一州重臣,正于不足方丈的青砖地上来回踱步。
“子远!子远!”
王芬陡然间止住了脚步,随后便将脑袋转过去,看向阴影深处
看向端坐在那个角落的,正在不急不缓用茶匕拨弄著盏中茶汤的许攸。
他强压著嗓音中的极度惊惶,声音里甚至因为恐惧而带上了一丝不可自控的颤抖:
“今日席间,那陈默竖子狂言悖逆,
语及‘硕鼠’、‘啃食国本’,更公然妄称‘图危宗庙’!
意图倾复宗庙此等大逆诛心之论,分明直指我等
他分明已尽知我辈于冀州之筹谋首尾了!”
王芬几步走到许攸面前,双手死死撑在紫檀木案几上,两眼布满血丝,盯著许攸那张隐没在半明半暗中的脸庞:
“此子锋芒太甚,行事怕是了无顾忌!
强如常山王氏,百年望族,顷刻便遭其覆灭,
汉家王法与冀州士林,皆不入其目也!
以君观之,这刘、陈二人究竟意欲何为?
其手中又握有实证几何?”
王芬说话间,呼吸越发急促,额头上早已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若彼将那魏郡审氏密函,并我等暗蓄甲兵之事,六百里飞递,直达雒阳天听……我等图谋废立天子之大计,尚可期乎?!”
说到此处,王芬的眼底突的闪过一抹狠厉凶光,
“事若不济,不如……
不如即刻调信都城之甲士,先发制人,将此二贼乱刃分尸于别苑之中!”
王芬话语之间,已是近乎于彻底失态,歇斯底里,
要是许攸还不吭声,那他明显就是要和安平国的郡兵以及白地坞精骑,在城内当即就一起火并了去。
许攸长叹一声,连眼皮都未向上多抬一下,
就那样安安静静的,盯著手中那杯已经彻底凉透了的残剩茶汤。
“叮。”
半晌,许攸状若随意的,将手中的茶匕朝著盏边那么一磕,发出一道清脆声响。
密室之中,原本悄然无声,
这一脆响,登时激的王芬,当即便打了一个寒颤。
昏暗的烛光于室内摇曳,映照著许攸那清瘦且狂妄不羁的脸庞。
他幽幽的抬起头,看向王芬,
细长如蛇的眼眸中,闪烁出一种近乎于看稚童一般戏谑的光芒,甚至带著几分好笑之意。
“使君息怒,还请少安毋躁。”
许攸终于开口,说话时声音平淡,镇定而平稳。
他站起身来,将那杯已经变冷的茶汤随手朝著脚下泼洒过去,目光注视著汤水在青砖地面上逐渐漫延开来。
“先发制人?调信都城甲士以围杀之?”
许攸忽的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初时极轻,随后越来越大,回荡在密室之中,讥讽难当。
“子远何故发笑?!”
王芬被这笑声刺的面红耳赤,恼羞成怒道,
“今利刃已悬颈,我等性命皆系于一线,君尚有闲情,哂笑老夫乎?!”
“吾笑使君历官数十载,竟于纵横制衡之道,暗昧至此。”
许攸收敛了笑意,目光骤然变的如鹰隼般锐利,直刺王芬心底:
“使君试思之,陈默若真欲以密函为凭,上奏雒阳,置吾等于死地,
今日席间,又何须当冀州满座权贵之面,道破‘硕鼠’二字,以警于我?”
王芬一愣,一时语塞:“或许,此……此乃其年少轻狂,跋扈立威耳……?”
愚钝……真是愚钝
许攸在心里边儿忍不住的骂了这么一句,可是到最后的时候,他终究还是没有把这话给说出口来。
此刻,他还要借助王芬身为刺史的这一身份来办事。
许攸摇了摇头,打断了王芬张口结舌,结结巴巴的话语,
他双手背于身后,在屋子里缓缓踱步,反倒恰似一位正在给懵懂学生授课的严厉教师一般。
“陈默此子,城府深如渊海,行事不留破绽。
他与刘备,若真欲除你我而后快,获信之时,早遣死士日夜不停,飞递台阁矣!
又何须大张旗鼓,前来安平,赴此你我之宴?
又何须于席间,出言敲打于我?”
许攸停下脚步,转过身,一字一顿的说道:
“其点破此事,实乃向我等坦陈虚实,图个‘两不相害’也。”
“坦陈虚实?”
王芬就那样呆呆的瞅著许攸,脑袋里面仍旧乱的像是一团麻。
“然也。
此乃兵法所谓之,‘交相牵制,投鼠忌器’。”
许攸的眼中闪过一抹幽冷的光芒,嘴角勾起冷笑,智珠在握道,
“陈默乃借此,明告于我:
其手握有我等谋反大逆之实证,
若欲发难,随时可令我等万劫不复。
然其陈子诚亦深知,我等手中亦握有借刀杀人之刃,此即雒阳十常侍之屠刀!”
“刘备拒缴西园修钱,且拥兵自重,阉党早欲除之而后快。
陈默智极,深明若掀开此谋逆大案,阉党绝不细究孰为硕鼠,
必兴大狱,将幽冀两州豪杰,并其白地坞在内,尽数诛灭!”
许攸走上前,拍了拍王芬的肩膀,语气幽深,
“故而,使君大可宽心。
陈默既择于席间立威,足证其绝不上表雒阳。
今吾等同涉危桥,互扼命门。
彼不犯吾,为保其身,
吾不犯彼,则两相安好。
此即我与陈默二人,于今夜席间,所求之制衡也。”
许攸将这番情况,完全掰开了揉碎了,一番分析完毕之后,
王芬心里面的石头这才总算是落了地。
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只感觉自己腿软的厉害,不由自主的就一下跌坐在了身后席垫之上。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王芬擦去额头的冷汗,喃喃自语,
“陈默竖子,年方弱冠,竟有此等深沉城府,当真令人胆寒。”
许攸看著瘫倒在地面上的王芬,眼眸之中不免带出了一点轻蔑之意,轻闪而过。
但他很快便将这一不该有的情绪给掩藏了起来,旋即返回了自己的座位,再度悠悠的闭上了双眼。
密室里,又一次陷入了沉寂。
许攸表面上,看似镇定无疑,
但是此刻他内心之中,也犹如翻江倒海一般,一时难以平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