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在复盘。
复盘今日席间,与陈默那一番看似云淡风轻、把臂言欢的短短数息交锋。
许攸的右手,不自觉的抚上了自己的左臂。
虽然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时辰,
但小臂上那股宛如被铁箍勒骨、几欲碎裂的剧痛,似乎依然残留在筋脉之间,隐隐作痛。
“此子不但智计绝伦,竟兼有此等武勇之力……当真文武全才,深不可测。”
许攸在心底暗自惊叹。
但真正让他感到脊背发凉,甚至生出极深忌惮的,倒不至于是陈默捏他胳膊时候的蛮力。
许攸记得,陈默在席间......确实说出了那几个字......“图危宗庙”。
也就是......意图倾复宗庙......?
一念至此,许攸睁开眼睛,于昏暗之中,目光闪烁著,忽明忽暗。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留给常山王氏的那封残信中,虽然提到了“阴结外援”、“席卷幽冀”,
但那一系列言论之上,明显只是写了......为的是给自己打造一支不受朝廷控制的武装力量,冠冕堂皇的理由是“清君侧、诛阉竖”。
许攸自己深知,以自己的谨慎,
绝不可能会在任何文字记录里,留下半个关于“废黜当今天子,改立合肥侯”的字眼!
哪怕是......任何可能猜测到此事的痕迹,他许攸都不可能留下一分一毫!
毕竟,和“清君侧、诛阉竖”不同,
这种可真是夷灭三族、大逆不道的终极图谋,
在事成之前,除了对王芬一人......而且与王芬,他也只是口头密议,绝不敢落于纸笔。
而即便是对魏郡审配这等核心盟友,他也未曾透露过分毫。
那么,陈默到底又是如何知道的?!
“硕鼠……啃食国本……图危宗庙……”许攸在嘴里反复咀嚼著陈默席间所说的话语,眉头越锁越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如果陈默只是以为他们要割据一方,或者以为他们是要发兵雒阳,诛杀十常侍,那他绝不会用“图危宗庙”这四个字。
宗庙,代表的是皇权正统,代表的是帝位传承!
只有意图改换皇帝,另立他人,才配得上“图危宗庙”这等极端的指代!
“莫非全凭零星蛛丝马迹,遂自推演断言?他陈默是在试探我?”
许攸的一双瞳孔刹那间便陡然放大开来,
而后,他深深的吸了一口凉气。
如果真是如此,那这陈默的政治嗅觉和局势洞察力,简直到了令人感到恐怖的妖孽地步!
只通过冀州豪强暗蓄死士的表象,便能透过这层表象,看透了十常侍全员封侯后,天下清流士子那份被逼入绝境的悲愤与疯狂。
许攸一直以为,这全天下,只有他一人能够看透至此......
只能说,天下英雄,确实如过江之鲫。
又或者......他......完全看透了我许攸这个人?
“匪夷所思……当真匪夷所思。”
许攸喃喃自语,
这一刻,他这辈子第一次,收起了自己身为南阳名士、睥睨轻视这世间所有人,
视这世间的一切都为掌上玩物的那份狂傲。
陈默,可能是一个与他同等级别、甚至更为可怕的对手,
这是一种顶级谋士之间才会产生的极深忌惮,以及......隐秘的认同?
某种......心生共鸣之感。
“王使君。”
许攸忽然间再次开口,唤道。
王芬才刚刚将他自己的心绪平复,许攸突如其来的这一句,又瞬间打断了他的思绪。“子远有何见教?”
王芬连忙抬头,语气中已不自觉的多带上了几分客气。
“使君心中那些暗算刘备、暗扣粮饷,亦或是遣人上书台阁首告之念,尽可悉数绝之。”
许攸的声音冷冷的道,
“自今日起,你我刺史府中人,乃至于魏郡审氏、冀州上下清流豪右,
任何人断不可再行寻衅,招惹那刘备与陈默。”
“此……此却是为何?”
王芬一愣,
“莫非便任其盘踞我冀州腹心之地,作那在背之芒刺乎?”
“盖因那陈默......与吾乃是同道中人。”
许攸眯起细长的眼眸,似是终于想明白了此事,
“其人,或许非是愚忠汉室、胶柱鼓瑟的那等酸儒......
此辈,边地出身,却无徒逞孤勇之态,更洞悉天下大势、能于乱局中审时度势......
那陈子诚与我是一类人,是乃......弈棋之人。”
许攸端起身前案上的空茶杯,在指尖把玩著,
“其今日于席间敲打我等,其意便可自明,
此人,绝不会为当下这腐朽汉室尽忠,更乃昭示其志......
他与刘备,他们白地坞或欲于此乱局之中,割据自守。
使君,彼等不会干涉我等之谋,我等亦勿要触其逆鳞。
此等智者,察势洞若观火,
凡诸般鬼蜮伎俩、暗算构陷之谋,必难逃其眼,
不过跳梁之举,徒增笑耳。”许攸将手中的空茶杯放在案几上,冷笑道,
“若我等此时强欲图之,便是徒将此甲骑数千之幽冀劲旅,逼作了死敌而已。”
王芬听得冷汗涔涔,连连点头称是:
“子远所言甚是,老夫险铸大错。
然……若长此以往,
刘玄德拥兵盘踞常山,终为我等图谋大业之心腹大患也。
莫非我等唯有与之空耗,竟是......竟是无计可施乎?”
王芬提出了他心中的疑问。
许攸轻笑一声,眼里,逐渐漫起一抹算绝天下的自负之态:
“无计可施?使君,未免太小觑吾许子远矣。”
许攸缓缓站起身,走到密室门前,
“《孙子·势篇》有云:善战者,求之于势,不责于人。”
许攸的声音在密室之中幽幽回荡,宛若恶鬼低语,
“破愚夫,可施阴诡。
然,此番对上陈默此等绝顶智者,唯有用阳谋,如是而已。”
“阳谋?”
王芬凑上前来,满脸惑色。
“然也,借天地大势之,阳谋!”
许攸霍然转身,眼中精光四射。
“那陈默以为,其扼定我等之死穴,与我刺史府已成牵制之势,
便可令白地坞于此刻独善其身、置身事外?
简直是痴人说梦。”
“我只笑那陈默毕竟太过年轻,终究智虑不足,
彼等也太低估雒阳朝堂那群阉党的贪婪,亦是,太高估刘玄德这卢门子弟......
所能隐忍之底线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