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绍脸上的神情,当即就变得严肃了些,
他拿过那封密札,挑开封泥,解下封绳之后,将其展开。
灯火之下,魏郡审配所书的汉隶文字一行行显现。
袁绍的目光在书信上快速扫过:
“......巨鹿太守陈默,于廮陶城外刀劈田氏香案,撞关出城......”
“......刘备、陈默兄弟二人,于上曲阳以谋逆之名,
一日内将常山王氏全族查抄籍没、大肆编户齐民……”
这位四世三公出身的袁氏子,双眉开始紧紧的拧成了川字。
室内,一片静默。
“本初兄?”
曹操细眼微眯,
他状似随意的抓起一把案头的肉干丢进口中,笑著问道,
“又有何事,竟令汝袁本初色变至此?”
袁绍长叹一口气,将那卷密札递到了曹操的面前,语气中带有几分忌惮的意味:
“孟德且看。
幽州白地坞那两头边郡恶狼……终究是将其利爪,伸入冀州腹心矣。”
曹操接过密札,一目十行。
可出乎袁绍意料的是,
当曹操看完那些在审配笔下,以“骄横跋扈、视大汉礼法如无物”之名的陈默的各类行径时……
这位细眼长髯的汉子,反倒是突的一拍大腿,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个白地坞陈子诚!”
曹操的笑声却是豪迈与洒脱,震得案上的酒盏都一阵跳动,他连连饮了三大口浊酒,高呼痛快道,
“不拘虚礼,刀劈香案!视豪强百年积弊如粪土......还有这个,当庭割喉,杀伐决断!
痛快!当真痛快淋漓!”
曹操那将密札随手掷在案上,眼中精光四射,看著袁绍。
他直言不讳道:
“本初兄,你我皆居京洛华堂,
终日所见,皆坐而论道、徒慕虚名之辈!
当此国步艰难之时,正需此等霹雳手段,廓清地方积弊!
以我之见,陈子诚此举,正以霹雳手段廓清玉宇,不避权贵,
真乃大汉之纯臣,深契吾心也!”
袁绍看见曹操竟是做出了那副惺惺相惜的模样,眉头微微蹙起,
紧接著,很是不以为然的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声音里突而冷了几分:
“孟德,汝太过意气。
陈子诚固是万中无一之锐士,然此子……锋芒太甚,无汉臣之节。
其人不尊礼法,不敬士林,今日敢为刘玄德刀劈巨鹿田氏,
来日……莫是不便敢为那白地坞,掀覆天下纲常?”
袁绍目光深沉,正色道,
“大将军府今暗结天下清流,欲行‘清君侧、涤宇内’之大计。
此等边郡骄兵如狼似虎,更不受法度羁縻,
若不能为我所用,必成心腹大患!
以我之见,正南兄信中所言极是,白地坞若不加钳制,任其于常山、巨鹿籍没世族、编户齐民……
天下根基,恐将先毁于此二蛮夷之手!”
曹操听了袁绍所说的这一番话语,嘴角的笑容却也渐渐消失不见。
他端著酒盏,看著面前那位顾盼自雄的袁氏之子,眼底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落寞。
本初兄啊本初兄,你终究还是放不下你那袁氏四世三公的世家心气。
想利用天下豪杰去和宦官斗,却又防备那些真正有本事的草莽英雄,只想让他们做你袁家掌中的牵线傀儡……
无论如何,你我二人的理念......始终有些分歧啊。
而与此同时,这间内室之外。
长廊之上,夜影逐渐深沉,秋风吹的回廊两侧的灯笼剧烈摇晃,在地面之上投下了一大片阴影。
袁绍府内的一名心腹幕僚,逢纪之弟逢耀,字元光,
此时正手里捧著一迭刚归档的雒阳户籍文书,面容严肃,自长廊另一端缓步走来。
而在长廊另一侧的拐角阴影处,一名身披革甲、长发散乱的粗壮汉子,正低眉顺眼的跨刀守在门边。
他是曹操带来的麾下,姓李名镇。
若是有幽州神话公会的人在此,也定能一眼认出,
这粗壮汉子,正是昔日手握北方数万大军生杀大权的北方总指挥,“神话托塔天王”。
长廊上,二人身形交错。
脚步声愈发的近了。
逢耀手捧著文书,行走时脚步沉稳,目不斜视。
经过李镇身旁时,二人礼貌性的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袁绍府中的规矩极严,长廊之上,无人敢私相授受。
但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一刹那,
逢耀那始终半垂著的眼角,突的极快地向上挑了一下,眼底闪过几分带著随性的戏谑。二人的目光一触即分,似是互道了一句“好久不见”。
一眼交错。
下一刻,逢耀的脚步已然迈进了内室的偏门,李镇的头颅依旧低垂。
长廊上,灯火依旧摇曳,
似是刚才那瞬间的眼神对视,只是这别苑里的一抹幻觉罢了。
几日后,冀州境内,官道之上。
一队规模庞大、旌旗遮天的车马仪仗,正沿大道向北而进。
百余名精良甲卫,手持仪式长戟,在前方开道,
战马的铁蹄重重踏在地面上,扬起了漫天的黄尘。
车队中央,一辆极奢华的轩车内,坐著一位中年男子,身形富态,脸上没有长胡须。
其人身著大汉高级内官的服饰,手中拿著一柄玉如意,正百无聊赖的听著两侧随行小黄门的汇报。
这位便正是当朝深受天子恩宠,位列“十常侍”之一的毕岚,
近日,此人更是刚升任了掖庭令一职。
“陛下旨意,废旧铸新乃国之大计。
冀州诸郡岁计账册,若敢差一文半厘,乃公必取尔等狗命!”
毕岚说话的时候,声音尖细且冰冷,不可一世的很。
究其原因,便是阉党新近全员封了列侯,风头正盛,
而毕岚此番更是领了天子的密旨,除了作为秋查使臣,巡视冀州外,
更是为了朝廷明年即将推行的铸币大计,提前至各州郡收取铜铁与财帛而来。
而与此同时,近百里外,作为冀州政治核心的魏郡邺城,审氏主宅内。
“主公,信都城那边,清河崔氏传信回来。”
幕僚步履迅速的走了进来,
将一封写在细绢之上的密信,递交给坐在案几后面的审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