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比如前世大明王朝的电视剧里,海瑞以一个知县之身硬拖住了几位省级大员的通倭造谣计,靠的就是自己在淳安大牢里头坐着,每来一个人他就给人家背《大明律》。
再比如明嘉靖二十九年庚戌之变的时候,俺答汗的大军都打到北京城下头了,想逼着明廷议和。
首辅严嵩领着徐阶硬是靠着说俺答汗那边儿递送过来的贡表只有汉文,没有胡汉双文互相对照,不符合汉廷的公文惯例。
就这么拖着让俺答汗回去重新翻译,硬生生拖到了勤王大军到来。
俺答汗直到最后才知道自己中了明朝人的计,可也没啥别的法子啊……人家明朝的军队都赶回来了,只能被迫退了兵。
说穿了,只要天底下还有秩序……天子这会儿可还活着呢,那咱这程序正义就免不了。
反正这会儿就是一个拖字诀……我在等墨字风干,你在等什么?
“那便请陈府君与我等一同先进了洛阳城,待我等请来了温县各家族人,再做对质。”王泽将眉一皱。
刚将这话一说,远处在人群外围听了有一会儿了的司马馗却是急着又往里挤了挤,嘴里阿巴阿巴的不知想说什么。
“对了,还另有一事。”陈默忽的又道,
“温县诸公捐了的那些粮食,我军大多都拿来救援流民了。
诸公也知道,河内因白波贼而流离失所的民众太多了……余下的那部分才是军粮。
另就是,我白地军本是防备幽冀和边塞乌桓胡骑的军队。
依着咱们《上计律》和边塞的《尺籍伍符》的旧例来说,要是涉及到要调发了咱这些涉边的军粮,得依着河内本地太守府的计簿右券,还得附上北军五校……额,好像得是用上胡汉合契的尺籍才成。
这右券啊,边营合契啥的都得并在了一起,咱们才方便计算和交割粮食啊……
嘿,这还真不是本府故意要挑诸公这毛病,实在这这这……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军制啊。
列位诸公,总不能是要坏了太祖高皇帝的规矩吧?”
焯!你小子刚才就是在装蛮夷!伍琼这回真是气急了。
好家伙,我都不懂的律令你给咱说的这么条分细缕的,你还跟这儿装你是边地泥腿子?
伍琼这回也打算撕破了脸了:
“陈太守,这一切核算事宜都可以等到公案有了定论再说。
甚的计簿右券,尺籍的,还有那什么合契……这些东西,咱们到时候都会准备好的,府君先跟着我们回洛阳城便是。”
“那便依着诸公吧,本府这就在这简牍上签字……”陈默叹了一声,将手里头的竹简抖了抖。
这墨……可总算是吹干了。
这便是陈默的小巧思了。
汉律公文,要是敢书写了天子本名那便是犯了国讳……这东西又叫阙笔,得故意避开用词或者减了笔画的。
反正无论怎的,公文上犯了国讳,那定是要当场作废掉,打回重写的。
要真是碰着了较真儿的,但凡经过手撰文,用印,连同宣读过这公文的官员,都得跟着一起倒了血霉了去。
“额……”陈默一副刚发现的模样,“伍御史,王主簿,咱是个粗人哈,可你们瞧这第四行……是不是犯了天子圣讳了呀?
这兰台拟定的文书……咱自是不敢多置喙。
可咱粗莽归粗莽,这大不敬的公文咱可不敢往上签名啊,咱这脑袋留着还有用。
还望诸公理解,理解一下儿,哈哈。”
“什么玩意儿?犯了天子圣讳?”伍琼一下就愣了。
他身后跟着的西园司马段训也想跟着凑上去,当即被兰台其余的官员给硬挡在了后头。
大家当官这么多年了,都是有眼力见儿的,管它那对面那边郡粗汉说的是真是假,咱御史台可不能在西园的人手里留了把柄。
伍琼这会儿,正盯着竹简上“彰显天子宏恩”的地方,手直抖着。
这简……被人动了手脚?!
这“宏”字,分明就是故意写错成了这样……这怎么想也不可能是他们御史台的自己人写的。
除非……咱们御史台经手这竹简的人里有内鬼?西园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有人要栽赃陷害我们御史台?
当然了,还有另一个解释……伍琼瞥了一眼对面恭恭敬敬拢着手的陈默。
对面这个边郡莽汉干的?在短短几息之内动了这等手脚吗?
伍琼将竹简拿起来,对着太阳凑近了细看。
简上没瞧见有毛刺……就算被人改过,那也定是花了很大功夫,精细小心的一点一点刮改出来的,非是几息可成之功。
“取来吾看!”听得耳边一声声高喝,段训将刀都拔了出来,明晃晃的,将拦他的御史台官吏全都逼退了去。
他本就是上军校尉蹇硕的心腹。平时对另外几个校尉,什么中军校尉袁绍和御史台的那帮士人防备心极重。
本来这回跟御史台的人第一波渡河过来,是因为有陈默这个主要矛盾,帮西园要钱最重要嘛。
可这会儿要钱的命令出了这种岔子?
再联想着前几天半夜,那袁本初,司马防等人还想着将这差事递到他西园去……那袁绍还装了老好人说要给他段训也分上一杯羹。
这里边儿到底有没有阴谋?段训脑子转不过来。
可不管了,袁绍他们那帮士人本来就不可信,这回的借口也是他们和那司马家给捣鼓出来的,谁知道是真是假?
这会儿当要展示了自己问心无愧,跟这公文全无关系才是。
一想到这儿,段训嗓门喊的更大了,巴不得叫南岸的人都能听到才成。
倒是意外将他们自己内部的矛盾引了出来?陈默倒也有些意外。
要说,他来之前还故意将手下白地军兵都专门训练了一下,主要就是齐声喊冤那时候声音要大,黄河两岸都得能听得到……我白地坞忠君之心日月可鉴啊,你们可别借机冤枉我。
这回倒好了,他们自己先掐起来了……陈默心说,倒省得他们回到南岸去,上下一心的去给我进谗言了。
可却听到那主簿王泽突的走出了一步道:
“二位上官莫急,段司马,伍御史,下吏在前几天书此简牍的时候,确是没见这天子圣讳之误。想来当今最好是将此原简重新封泥,回到洛阳城中……下吏在兰台另留了一份留存原稿,自可当面对比,验其真伪。”
这人谁啊……陈默将眉皱起,远远的盯向那名叫王泽的小主簿。
居然还将公文留了原稿?这么谨慎的吗……
可还没等他说什么,外面一直往里挤的司马防族弟司马馗也终于挤进来了。
他方才就觉着,族兄弄出来的这事儿,好像……越闹越大了?
这当口怎的将西园和士人两派的矛盾都给牵了出来?有点麻烦了啊……他刚才那会儿就在人群外头犹犹豫豫的,想着自己要不要说点什么。
可瞧着,这回竟是连犯天子圣讳的罪名都出来了,司马馗是真站不住了。
管他这是什么御史台的失误还是有人从中作祟之类的……这竹简檄文一上来可是他族兄司马防引出来的。
这事儿闹太大了可不得了啊,先别说能不能查得出来是谁在中间动了手脚,动了手脚的人会不会再将这事扩大化……都能把手插到御史台公文上,还胆大包天到往上加了圣讳,怎么说也是个三公九卿之家的势力?
反正不管怎么的,最初搞出来这事儿的司马家都不可能有好果子吃。
西园的蹇硕,十常侍他们跟士人啊大将军府他们互相看不对眼,可一时半会儿互相对付不了对方。
可这两边儿要想料理你一个小小的洛阳令……弄你一个司马家还是轻轻松松的吧?
别再被安排个什么失察啊大不敬之类的重罪,将全家流放了去?
“误会误会,诸公。我家族兄那边儿……又接到了一封温县族里的传信,这什么温县的粟米布匹之类的,真都是误会啊。
那些粟米布匹,确是我河内司马氏和温县诸族主动捐献给陈府君,帮着一起平定白波贼的军资。
陈府君平定河内,温县家中感恩都来不及,怎的会有此诉状进京呢?
怕应是族里有小人作祟……对,定是有小人心生了恨意怨怼,刻意传了假信进京,误导了我与族兄。
我司马家回去必当严查此事,严查此事啊!”
玛德,苦主反水了。王泽的脸唰的一下就黑了,侧头看向身旁的长官……
却见段训和伍琼两个人……都是满意地将头点了点。
不错!司马家懂事啊!
什么情况?王泽懵了。
可段训和伍琼俩人心里门儿清啊。
俩人本来都觉着是白送的功劳才要了这差事。
可这会儿……不对劲,这事太深了!
自己冲在最前头喊打喊杀的,别最后成了派系斗争的牺牲品,成了替罪羊了?
换别人眼里瞧着他们俩还算是个官儿,放在十常侍和世家两派大人物的眼里他们是什么呀?就是个屁。
别到时候借着这公文生了事出来,两派的大人物在上面斗完了分好了利益,推他们这几个冒头的出去背锅。
说白了,这会儿北岸大大小小的几船官员有一个算一个,就没人觉着这公文会是陈默刚才在现场现改的。都猜着,是不是对面派系有什么阴谋,想要阴自己一手,反倒都畏手畏脚了起来……生怕一个不注意没想明白,就把自己脑袋给丢了。
“原……原来是误会啊,那……那咱就先撤了?这回真是叨扰了陈府君了……”伍琼第一个打了个哈哈。
来都来了,能让你们这么轻易走了吗?
陈默朝着前头踏了一步出去,笑道:
“二位上官且慢,两位拿了一卷犯了圣讳的废书来我营门问罪,这会儿一句误会就想走了?
倘若二位渡河之后毁了这竹简,明日反诬我不遵诏命,意要违逆……我巨鹿将士到时候跟谁说理去?
志才,奉孝,予我上墨。”
后头,戏志才跟郭嘉捧着一方空白木牍和印泥走了出来。
这本是陈默提前准备好的……白地军初到此地,人尽可欺,他本是想着连诈取带恐吓,也要先立了威才成。
这会儿……虽说是跟预想中的过程不太一样,结果终归是好的嘛。
“诸公。”郭嘉笑着道,
“依《汉律·公文程式》,凡案验有疑,以待重核封存,来使应在当地署押‘封存覆案券’。
段司马,伍御史,还有王主簿司马公你们,应是要当着孟津两岸诸公的面将这存疑的原简放在匣子里重封起来,接着再在木牍之上署名画指……
可得写明了,因是申诉之人……也就是司马氏当场撤回了此诉,且这檄文正本的字迹存疑,此诉便当就此封存了,这才是正理啊。”
要说,这从头至尾律令方面的东西,都是郭嘉和戏志才这几天在路上连日通读汉律,这才临时帮陈默想出来的法子。
至于为什么是连日而不是连夜……因为半夜不好好睡觉的话要被逼着听《孝经》和《韩非子》。
而对面几人听了这话倒也极配合,一个一个都签了名……连同那主簿王泽。
实是因为,郭嘉说的这算是官场黑话了,一般说是要封存起来的公文大多都是见不得光的东西,基本都是会被偷偷销毁了……签了封存的状书后,这简牍回不回得去黄河南岸都不一定,说不准半途就被“失手落水”了。
真要带回南岸去彻查起来,在这现场的大家都有风险。
这第一波跟来的官员都是想着能吃一口肉的,吃不上肉还粘锅的事儿没人愿意干,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了。
当然了,该传回去的消息还是会传回去的……可到时候你们上头就找别人出这个头吧,段训和伍琼哥俩明摆着是不打算再沾这事儿了。
眼瞧着,上头的人狗脑子都打出来了……这会儿连圣讳都敢往上改了,我们下边的人能沾着什么好儿?
几船人老老实实的都撤了,营旁河面又重新开阔了起来。
陈默当即又传了令,让将士们将那几个装了二十万活民册的大箱垒在了孟津北岸的河边上。
紧接着,戏志才领了士卒亲自在箱子旁立了一个丈余高的大木牌,上头十几个大字明明白白的写着:
“食民之禄而畏见民者,莫过此滩!”
两岸诸公知此木牌,皆是心有所震。
当天午后,却是董卓和董旻兄弟先遣了帐下都尉华雄,押着十匹大宛良马,二十多坛美酒渡河前来结交。
陈默于主帐设宴请待,与华雄相谈甚欢。
直至夕阳落下,才送华雄登船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