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城寨方向稍走几步,成片用毛竹木片搭成的简易窝棚便映入眼帘,然后是低矮的旧式里弄,中间还掺杂着各式各样杂乱无章、盖着厚厚油毛毡的破旧建筑一一有的是用来堆货的仓库,有的则是喷吐黑烟的小作坊工厂。
雪片甫一沾地,便与路面上的泥浆、煤灰、污秽融为一体,冻成一层泛着腥气的冰凉硬壳,若是不慎将这层硬壳踩碎,便立刻化作一滩更为难以形容的稠浆。
四五个青联帮的汉子不知从哪寻来大堆的木板砖块,跑在前头,好歹铺出一条勉强可供临时通行的小路。
往里走,人气渐渐盛起。
大雪天依旧穿着单薄,踩着泥浆上为生计奔波的黄包车夫和力工,缩在墙角眼神空洞的大烟鬼,还有裹着草席在桥洞底下瑟瑟发抖的乞丐难民。
两旁的老旧建筑时不时传出女人的咒骂、小孩的啼哭、老人咳嗽以及烟档赌档特有的哄闹,夹杂着也不知是破旧留声机喇叭还是哪个江湖卖艺的嗓子里飘出来的嘶哑小调...种种声响,在这片城寨内蒸腾出一种病态而顽强的“热闹”。
“约好在什麽地方见面?”
傅觉民避着路面上的污秽泥泞,淡淡询问身旁一直稳稳跟随的大猫。
“闸北公园,就在前边,稍走一段就到了。”
“调查过这批人什么来历吗?”
“原东南五省联军第七混成旅麾下,有个特别加强营。”
大猫想了想,回道:“公子有没有听过三年前龙町的断桥事件?“
傅觉民抬脚迈过一道水沟,随口道:”说来听听。“
”当年东南五省联军为破新民中央军的精锐防线,计划子夜时分强渡龙町大桥,直取中央军指挥部。当时被密令执行这一任务的,就是该营。
断桥行动惨烈成功,但因联军与新民高层在后续达成秘密协议,这一战算是白打。
联军方不仅侵吞了原本拨付许诺给这营军士的天价犒赏,更调转炮口,反过来给中央军提供炮火掩护,想要在战场上直接将他们给抹去.这伙人最后只活下来六十几个,战后拒绝接受任何方势力的招揽,就一直呆在闸北。“
”政治弃子“
傅觉民”啧“了一下,声音听不出情绪。
大猫又道:“公子可知这群人原本是谁的部属?“
”谁?”
“现江海警备司令部总司令罗正雄。”
“哦?”
傅觉民眉头微挑,大猫却一脸平静地接着道:“当初侵吞犒赏,下达”炮火抹除'命令的,也是罗正雄听到这句话,傅觉民的表情顿时显露出诸多的奇异色彩。
东南五省联军,也是当初跟新民争夺南方天下的最大一股“叛军”,新民政府成立之后,自然便将这股势力招安收编,当时联军的五大首脑,也几乎各个都做了大新民国的“封疆大吏”。
譬如死在傅觉民手里的宋磷,他爹阳平省督军宋震原就是其中之一。
罗正雄留在盛海,当了江海警备司总司令,看着似乎不如宋震原势大逍遥,但在新民政府内的实际地位比起宋震原来只高不低。
傅觉民却是没想到,罗正雄竞还有这样的一段“黑历史”。
“言而无信,翻脸无情这罗正雄还真是够狠的啊。”
傅觉民忍不住轻叹,“你倒是替我找了帮”好人',也不怕罗正雄要是知道,从此记恨上我。“大猫却表情淡淡地回道:”公子尽管放心。
这群人拒绝了罗正雄数次招揽,偏生又赖在闸北不走,也不知是想寻机会找罗正雄报仇,还是刻意在眼皮子底下恶心他。
罗正雄几次想找由头派兵进闸北清剿,都被他们躲了.他若是知道公子找这伙人做的是卖命之事,只怕谢公子还来不及呢。“
面对大猫的招牌式冷幽默,傅觉民摇头失笑。
不过听完大猫提起的这段陈年往事,傅觉民心中也不由对这帮即将照面的家伙多生出几分好奇和兴趣能叫江海警备司总司令罗正雄都感到头疼的,到底会是怎样的一伙人?
谈话间,周遭景象悄然变化。
一直走在前头负责开道的小猫忽然脚步一顿,站在原地不动了。
“不对。”
小猫瓮声瓮气地开口。
“哪不对?”
傅觉民说话,小猫却摇头,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只是跟野兽般警惕地四下环顾。
傅觉民皱眉朝四周望去,渐渐的,也感觉出几分不对劲的味道。
此时他们走到一处相对平坦的道路中间,但因一堆临时搭建的木板房和胡乱堆在路边的杂物,使得原本宽敞的道路反而愈显拥挤和狭窄。
两侧是一排排沉默的老旧筒子楼,偶尔能听见某个巷子里传出机器的低沉轰鸣声。
距离傅觉民十几米远外的地方,有个面色青灰的女人正蹲在一个结了冰的公共水龙头前,动作机械地捶洗着手中的衣物。
雪花纷纷扬扬落下,女人的十指被冻得通红,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袄被其手中木槌一下一下的敲打下不成形状,她却宛若未觉。
周围也变得莫名安静,先前的嘈杂不知何时褪去,两侧门窗紧闭,只有零星几个烟鬼模样的人蹲在屋檐下,眼神空洞地望着雪。
“公子。”撑伞的大猫忽上前一步,挡在傅觉民面前,语气平淡地说了句:“退。“
就连随行的青联帮汉子也察觉出不对,一行人开始向后退去。
这时候众人前方与身后却倏然蹿出数道灰影,公共水龙头前洗衣的女人也猛然起身,直接从怀中掏出一柄黑沉沉的手枪,对准傅觉民的方向便扣下扳机一
“砰!”
枪声炸裂,撕破雪幕。
两侧破楼的窗户应声洞开,更多的枪口探出。
子弹如疾风骤雨般倾泻而下,大猫横在身前的黑伞瞬间被撕得粉碎,有青联帮的汉子中弹倒地,发出短促的惨呼,也有人立刻拔枪还击。
而在弹雨掩护下,还有更多穿着破旧灰袄的身影,手提长刀,如一股股灰色的浊流,自四面八方汹涌扑来!
与此同时,闸北深处,某个潮湿简陋的窝棚内。
篝火哔剥,映着七八条精悍汉子沉默的身影。
几人围坐的火堆上,架着一只不知是兔子是老鼠的野物,正被烤得油脂滴落,滋滋作响。
一个四十上下,左脸处残留一道从眉骨划至下颌猙獰灼伤的男人正手握短刀,沉默地盯着面前跳动的火焰,棚外隐约有枪声随风飘进来。
忽然,窝棚外挡风的油毛毡掀开,一人快步走入,俯身至男人跟前低声汇报。
约了我们谈生意的那伙青联帮的人,被严老九带人堵在羊市
我们收了人家定钱,要不要“
男人没有抬头,眸子里映着橘红色的火。
半响,他一刀猛地扎进跟前的烤肉里,慢慢割动,涩声开口。
“等他们....从严老九手里活下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