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交手双方,其中一人穿着一套类似前朝宫内太监还是侍卫的玄色宫袍,袍子上绣得却不是龙纹也不是蟒纹,细看之下.竞是一只只踞伏的紫蟾。
脑后一条长辫垂至腰际,面容寻常,眉宇间却凝着一股浸入骨髓的孤峭与漠然。
与他交手的另一高瘦男子,则是一副彻头彻尾的西洋绅士装扮一一雪白燕尾服配同色圆顶礼帽,两只手均戴了白手套,手里还拿了根乌黑发亮的金属手杖。
然而真正叫傅觉民忍不住轻啧出口的,是这绅士模样的高瘦男子,一只眼眶内竞不时诡异地跳动起一点暗红色光芒。
如同某种精密仪器的指示灯光,散发出一种与眼下这时代、这寒冬冷河滩格格不入的怪异气息!枪声就是从这西洋绅士装扮的男人身上所发出来的。
也不知他是将枪械藏在了什么地方,抬手间便有一声或一串冷枪猝然进发,子弹撕裂空气,却没有一发子弹能够打中对面的宫服男子。
后者身形动时,在傅觉民眼中快成残影,有时候甚至连残影都捕捉不到。
傅觉民心中微凛,不由开启幽聆。
隔着数十米的距离,想要听听对方身体里的动静,虽然感觉有些勉强,但还是忍不住这么做了。幽聆开启,河滩上刮过的风声,冰凌的碰撞声,水流的哗哗声...一切杂音层层滤去。感知如无形触须,竭力延伸,河对岸交手两人的动作在他眼中似乎也随之不断放大,变得越来越清晰。近些,再近些.
当无形的“触角”轻轻落于那宫服男子身上,刹那间
“轰隆!”
仿若一道惊雷在傅觉民脑海中炸开。几乎同时,那宫服男子墓然转头,目光如实质的冰锥般,隔着河面与虚空向他刺来!
傅觉民目如针扎,即刻从幽聆状态退出。
“铭感?!”
傅觉民眯了眯眼睛,缓解不适,继而转头看向身侧大猫,像是求证什么。
大猫眼神凝重,缓缓颔首:“是铭感境高手无疑,观其袍服形制,应该是蟾宫之人。“
”蟾宫?”
“前朝乾明帝醉心武道丹法,连带身边一众太监侍卫也尚武成风。
前朝倾覆之后,这些人或依附遗老,或自立门户...蟾宫就是其中之一,传闻乃当年乾明帝的某位妃嫔所创。“
”蟾宫“
傅觉民轻声念出这两个字,再望向远处的战团,眼中所见已截然不同。
那蟾宫的玄服男子手持一根细长软鞭,挥动间鞭影几乎消融在空气里,只有尖锐的破空厉啸撕扯寒风,有时甚至能压过了近旁河水的呜咽声。
更恐怖的是,他周身尺许之内的光线都微微扭曲,使得其身形轮廓总带着一丝不真实的模糊。无怪次次都能从容避开对面白衣绅士的冷枪偷袭。而与蟾宫男子交手的白衣绅士,则愈发怪异一一他的身体四肢给人一种极度的别扭和不协调之感,关节转动间明显带着种滞涩感,手上和脚底下犹如装了弹簧,明明是很普通的发力姿势,爆发出的速度和力量却大得惊人。
他的出手仿佛全无章法,打起架来就像跳舞,却总能以笨拙又出其不意的方式,堪堪挡住或避开那一道道致命的鞭影。
两人在技艺上相差甚大,却偏偏打得有来有回,看得人摸不着头脑。
“这家伙...似乎能提前预判到对手的每一次攻击。“
傅觉民盯着两人看了一会儿,眉头皱起,目光下意识聚焦于白衣绅士那只不断闪烁诡异红光的眼睛上,心中猜测八成与之相关。
正思忖间,河滩战局陡变!
只见那白衣绅士两只袖子底下,陡然弹出两排惨白锋利的骨刃,整个人宛如陀螺般疾旋数周,骨刃划出凄厉的圆弧,竟“嚓”地一声,将那根神出鬼没的细鞭绞断数截!
蟾宫男子被硬生生逼退,低头看手中只剩下一个光秃秃手柄的鞭子,眉头皱紧,显然也是感党到棘手和古怪。
傅觉民正猜测这一战将以何等结果收尾,就在这时,忽听不远处的河面传来“哗啦”一声巨响。紧跟着,他体内三枚妖魂种也跟着齐齐颤动起来。
妖属?!
傅觉民蓦然转头,只见飘满碎冰的浑浊河面上,一团巨大的水花炸开,然后有一角青黑如老铜的鳞甲蓦然浮现。
仿若一条无比巨大的肥硕青鱼突然冒头透了口气,只是一瞬,便沉入水下,化作一片庞大到令人心悸的阴影,逆着河流迅速远去。“鱼妖?!”
这一番动静颇大,不仅是傅觉民,站在河岸边的人几乎全都看见了,一个个面面相觑。
而原本还在河对岸交手的白衣绅士和蟾宫男子两人,也于瞬息之间分出胜负。
也不知那蟾宫男子是从哪又摸出一根细鞭,抬手一抖,整个人宛如倏然融进了消失的鞭影里。紧跟着方才还隐隐占据上风的白衣绅士便定住不动了,待蟾宫男子的身形再次出现,白衣绅士的脑袋、胳膊、躯干好似散落的积木般,沿着光滑的断面错位、滑落,轰然坍塌在地。
蟾宫男子一招解决战斗,看也不看对方一眼,转身便朝着鱼妖消失的方向飞快追去,眨眼便消失无踪。傅觉民一行刚被蟾宫男子的这一手爆发给震住,下一刻,更为震撼且不可思议的一幕却紧接着出现。只见那才被蟾宫男子一鞭分尸的白衣绅士,在对方走后,散落在地的“尸体”竟又自行弹跳着拚接在一起...不过几次呼吸的时间,整副“尸体”已然重组后站起。
那白衣绅士扭了扭脖颈,发出“喀啦”几声轻响,竟像没事人一样,朝着同一个方向疾步追去。直到此刻,傅觉民才猛然反应过来,方才看到那分尸场面为什么会有种说不上来的古怪之感。因为无血!
那般残酷的肢解,竟然连一滴血都没喷溅出来,当真是个没有生命的机器构件不成?!
“江湖戏法吗?”
傅觉民喃喃,下意识看向身侧,大小猫两人此时却也同样眉头紧锁,目含惊悚。
而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却忽然响起。
“是人艄!”
徐横江坐在马背上,眼睛紧紧盯着“死而复活”白衣绅士远去的方向,沉声开口:“也叫”洋赵'!洋人在租界这几年,一直鼓捣得就是这些鬼玩意。
当年罗正雄为了讨好洋人,还抓过上千号的壮丁,亲自送过去给他们做试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