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武道会场的占地不算小,四周用草绳一圈圈地围起来。
最外一层是“白嫖党”,被挡在草绳外,拚命伸长脖子踮直了脚尖观望。
有资格进草绳内则是花钱买了门票的观众,能有张凳子,但大都也是站着。
再里边就是一个个用竹竿搭成的简陋草棚,算是各大武馆以及部分参赛武师的候场和休息区,没有跟脚又没轮到上场的普通武师就只能挤在两个巨大的公共草棚底下。
然后所谓的比武场,也不过是用生石灰在地上画出的一个个白色方格,有些地方连地面都不平整,坑洼积水,甚至还有几处明显的大坑,泥泞不堪。
虽然有套着“盛海武道总会”字样袖章的壮汉四散在场中维持秩序,但也没多大的用处,整个现场显得闹哄哄的。
能配得上“盛海武会”这偌大名头的,也就场边特地请来助兴的锣鼓队和舞狮团,还有明显精心搭建的内场贵宾观礼台和正对城隍庙门的主席台。
傅觉民被大小猫和一众青联帮众护持着走进会场,见到眼前的一幕,只觉这“盛海第一武道大会”瞧着跟前世的学校运动会也差不太多。
与他而言,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一一前世他属于坐在台下的那批人之一,如今,他却是即将坐上主席台的位置。
傅觉民毫无顾忌地入场,引得主席台上一排排端坐的人纷纷侧目。
一个穿紫色长衫赭红马褂、面庞圆润的中年男人迅速起身,大步向他迎来。
“傅公子!可算是将您给盼来了。”
中年男人一副世故圆滑的模样,行至他跟前,连连拱手,一脸苦笑道:“还以为您有事来不了了呢?”“路上有点事耽搁了”
傅觉民语气平淡:“没误了你们的吉时吧?”
“不耽误不耽误,也才刚刚开始。”
中年男人绝口不提傅觉民错过开场致辞之事,三言两语寒暄之后,便恭恭敬敬引着他往主席台上走。“小人郑济仓,蒙赵季刚赵会长擡举,虽不通武艺,却暂领此次武会总管事一职。
傅公子有何吩咐,尽管差遣.”
名叫郑济仓的中年男人领傅觉民行至台中,指着台上端坐在一把把太师椅上的人物挨个给他介绍。首先是个六旬左右,模样清瘫的灰发老者。“这位是周飞白周老前辈尚义武馆馆主,盛海武道总会副会长,亦是此次武会的总教头兼司擂.周老前辈武艺通玄,曾号称“拳掌无敌’”
“既然无敌,怎么不是正会长?让赵季刚赶紧把位置让出来啊”
傅觉民看着眼前见他头也不擡的灰发老头,随口打断道。
话音刚落,只听“哢嚓”一声脆响,老头手中茶盏陡然裂开,他猛地擡头,一双鹰目精光暴射,死死锁住傅觉民。
傅觉民面无表情,迎上那对森冷目光,身后两侧大小猫无声无息地移步过来。
数息之后,后者一身迫人气势终是缓缓敛去,冷哼一声,复又垂下眼帘。
一旁的郑济仓额角见汗,赶忙换到下一人介绍:“这位是秦素衣秦前辈,“神女剑’当代掌门.这位是石金彪,金刀门门主.
尚崇刚,铁骨堂堂主...高立景,燕云十二腿传人.”
许是担心傅觉民再次“语出惊人”,郑济仓接下来介绍得飞快,基本报个人名和头衔就算过了。可即便这样,主席台左侧一排的武林人士也足足介绍了一分多钟,直至傅觉民脸上露出不耐,才赶紧闭了嘴。
也不知是傅觉民开头挑衅了那周飞白,还是另有原因,这些各门各派,不是武馆馆主就是门派掌门的人物,对他的态度都不太好。
傅觉民目光扫过去,不是故作不见的,就是冲着他冷笑睨视。
一番照面,空气似有火药味无声弥漫开来。
郑济仓急忙引傅觉民来到另一边,这边坐的多是各界代表。
和左侧那些气质精悍、打扮传统的武界人士不同的,这边的嘉宾显得就要杂陈许多,大多身着西装,姿态也松弛许多。
身份不是洋行理事,就是商界名流。
还有混迹帮派的人士一一个来自蓝衣帮的大师爷。
这些人对傅觉民的态度要客气不少,唯独有个身份是《盛海日报》主编的家伙,看他的眼神冷冰冰的。想到《盛海日报》隶属《新民报》社长陈怀瑾名下,而陈怀瑾又是“文公子”陈清源他爹.傅觉民便也笑笑不说话。
“你们赵季刚赵会长的儿子,赵天鹏赵公子怎么没来?”傅觉民环视一圈,随口问道。
郑济仓答:“赵公子身体有恙,今天没能到场,但后边几日,想必是会来的..”
“我的位置在哪?”
傅觉民又问。
“祭酒自然早就给傅公子备好了。”
郑济仓笑吟吟地指向主席台正中的一个位置。
傅觉民眯了眯眼,来到那座位前,缓身坐下。
整个主席台,就他这位置后头立有一尺余高的青石短碑,上书一“武祭”二字。
这便是所谓的..坐碑!
傅觉民这个“武祭酒”,身份大概等同于大会“荣誉主席”之流,算是此次大会明面上地位最高的存在。
主要工作就是在大会结束之时,给层层选拔决出的新一届“盛海武魁”颁发荣誉。
郑济仓在傅觉民坐下后也不走,而是站在他身边,继续絮絮地向他陈述有关大会的各项规则与流程。傅觉民随意听着,忽见下首一侧的武界代表们嘴唇翕动,交头接耳,时不时朝他瞥来一眼的样子,忍不住稍稍开启幽聆。
于是只听一
“毛都没长齐的小杂种,嚣张至此!真恨不得当场掌毙了他!”
“忍一忍,忍一忍连周飞白周老前辈都忍了,你还有什么不能忍的?”
“他是不是真以为自己得了什么天大的脸面?屁股底下坐的,是什么风光无限的好位置?”“这一次,要么青联帮的颜面扫地;要么...就是这姓傅的小子,死无葬身之地!”
傅觉民细细听着,忽地微微一笑,随即擡手打断身旁郑济仓的叙述,问道:“你刚刚说我这武祭酒,有什么特权来着?”
郑济仓一愣随即答:“傅公子作为此次大会的武祭酒,有权指定一人为“武会种子’,可跳过前边三轮的选拔,直接进入最后决赛”“哦。”
傅觉民微微颔首,随后眯起眼睛,拿手指着台下会场某处,“那我就.指定那边“五胜武馆’的参赛武师,直接进入决赛。
顺便叫旁边几个武馆都挪一挪位置,把地方腾出来,让给他们.
哦对了。”
傅觉民顿了下,又转头看向坐在自己右侧不远处位置上的一个洋人,淡淡道:“叫那洋人走开,洋人身上味大,我受不了。”
郑济仓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傅觉民前边提的条件还好说,但后一个..
那洋人乃是公租界工部局的一位领事,虽职位不高,但也是好不容易才请来撑场面的“贵宾”。现在傅觉民一句话就要人家滚,要洋人滚,他上哪想办法去?
“怎么,有问题?”
傅觉民眉头微蹙地看着眼前的郑济仓,“看样子我这个“武祭酒’说话,也没什么份量嘛
算了,没意思,走啦!”
说着,做出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摆摆手就要起身。
郑济仓见状,忙上前一步将其稳住。
脸色几度变幻,终是嘴角扯动,硬生生挤出一抹笑容,“我..这就去照傅公子说的办!”傅觉民脸上笑容复现,对周围一圈瞬间投来、一束束宛若针刺的冰冷目光恍若未觉,重新将身子倚靠回“祭酒”上,缓缓道:“这才像点样子嘛。”
郑济仓赔着笑,躬身退开。
甫一转身,脸上的笑容便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眸中寒芒闪烁不定。
蹦鞑吧,尽管蹦鞑吧。
看你还能再蹦跳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