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一份!”
“小孩,给我拿一份!”
“别抢别抢!每人都有!”
小报童转眼便被人群围个水泄不通,连路边经过的几辆黄包车都停下来。
不多时,更多报童从四面八方涌上街头,相似的呐喊此起彼伏,才将淤塞的人流稍稍疏通。一个十六七岁,丫鬟打扮的女孩好容易抢到一份报纸,从人堆里挤出来,顾不得整理凌乱的鬓发,便急匆匆跑向不远处静立等候的某道身影。
等着她的,是位年纪稍长、容颜精致的女子。
穿一身颜色素雅的夹旗袍,料子是秋香灰的软缎,只在襟前斜斜绣了几枝疏淡的腊梅。
那旗袍的剪裁并不刻意掐紧腰身,反倒带着几分随性的松阔,却更衬得女人身段窈窕,举止间有种被岁月浸润过的从容。
正是苏慧。
“小姐,之前老是缠着你的那个姓赵的...竟然死了?!”
丫鬟穗穗拿着报纸边走边看,匆忙扫过报纸上的头条,立马惊得低呼出声。
苏慧从她手中接过尚带油墨余温的报纸,垂眸细读。
此时街面上如她这般当街驻足阅报的人不在少数,倒也不显突兀。
四下议论声嗡嗡作响,不断钻进耳中:
“啧啧,一口气死了这么多有头有脸的人物.赵会长的公子、华商理事、报馆主编”
“何止!没看见连洋人领事都搭进去了吗?这回捅破天了!”
“怪哉,报上说行凶者口称奉罗公子之命,怎地赵会长转头却要寻青联帮傅觉民的晦气?”“这些上流大人物之间的恩恩怨怨,谁说得清呢.”
苏慧缓缓放下手中报纸。听见旁人议论声中提到的“傅觉民”三字,她脑海中不由缓缓浮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怎么..还是这般喜欢闯祸?”
苏慧极轻地呢喃了一句,黛眉微蹙。
她略一思忖,轻轻丢下一句话,随即头也不回地便朝身后走去。
“回府。”
“啊?”
丫鬟穗穗一愣,“小姐,咱们不是才出来吗?
为了这趟出门,您可是磨了老夫人一个多礼拜呢!”
苏慧却不理她,径直行至街边,擡手招停一辆黄包车。
穗穗见状,只得咽下话头,轻叹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与此同时,法租界某高级俱乐部的茶室内。
“砰!”
罗承英一脚踹翻面前的红木茶几,骂骂咧咧地将手中报纸狠狠掼在地上。
“你爹手底下的这帮笔杆子都是干什么吃的?!
傅灵均那套鬼话他们也敢白纸黑字地登?还他娘的分析得有鼻子有眼,罗列老子杀人的动机?!我看他们是活腻了!”
罗承英盯着沙发上的陈清源,脸色铁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若非两家利益盘根错节,加之多年情分,恐怕早已当场翻脸。
陈清源倒是平静无波。“首先,我爹虽然是盛华报业协会会长,但也不是所有的报社都会乖乖听他的话。
那些专为博人眼球,吸引流量的街头小报,可不会管你什么行业规矩,向来都是怎么有噱头怎么来写”
“其次,若我所料不差”
他瞥了一眼地上皱成一团的报纸,淡淡道:“事情出了之后,傅灵均应该第一时间就花钱买通了所有能买通的大小报纸,这些报纸同一时间发文,众口铄金,舆论自然呈一面倒的形势”
“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你在意它做什么?”
陈清源看着罗承英的眼睛,平静道:“我已联络几家主流大报,明日便会刊文替你澄清。这股歪风,掀不起什么大浪。”
罗承英闻言,脸色这才稍稍缓和下来。
但胸口依旧觉得憋屈、郁闷,因为向来只有他罗承英让人吃亏的份儿,别人让他吃亏,这还是头一次!“我要傅灵均死!”
罗承英一字一顿,眼中杀机毫不掩饰,转向陈清源,“有什么好办法吗?”
陈清源眯了眯眼睛,轻声道:“赵季刚昨天托人找到我,想通过我报界之口,再逼那傅灵均,还有其背后的丁墨山下场..”
陈清源将武道总会那边的计划随口道来,罗承英听完,忍不住讥诮出声。
“赵季刚这条老狗,儿子都死了,还不忘处处替我罗家“考虑’,可真是忠心可鉴啊”
“既然他心甘情愿地当这把刀,我们不妨再推他一把。
反正成与不成,最后吃亏的都不是我们。”
陈清源擡起头来看罗承英,“你觉得呢?”
“就按你说的办。”
罗承英点头,眼中寒光流转,忽然轻笑一声,“我倒是有点欣赏这家伙了。
此番他若真能顺势扳倒丁墨山,往后...多带他一个玩玩,也未尝不可。”茶室内,响起罗承英低沉而略带残忍的笑声。
丁家,墨园。
曲桥之上,傅觉民姿态闲散地倚着栏杆,有一搭没一搭地拿鱼食喂着底下水池里游的几条朱砂鲤。丁夫人坐在不远处的暖亭间,一边摆弄桌上的茶具,一边语气平静地跟他说话。
“这次闹的动静.有些大了。”
石桥上的傅觉民听到,立马转过头来,“我错了,丁姨。”
丁夫人见他嘴上说着错,脸上却并无半点愧疚悔改的样子,顿觉好笑地摇头。
“没怪你的意思。总不能站着让人欺负到头上了,还不还手..”
她语气微顿,续道:“不过这次死的人里,有洋人...虽然你把事情都赖到了罗承英身上,但领事馆那边,总归是费些功夫安抚。”
“我是不是害丁姨被闻市长骂了?”
傅觉民将手中鱼食尽数抛下,拍拍手,带着几分好奇踱步走向暖亭。。
“嘴上说两句罢了,终究是给他添了麻烦。
不过他也算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脾性了.”
丁夫人睨他一眼,略带无奈:“上次说亲自见你的事情。往后休提。”
傅觉民走进暖亭,随手拿起石桌上丁夫人给他沏好的香茗,忍不住笑:“那于我而言,还是个好消息。”
丁夫人作势欲打,傅觉民也不躲,反而笑吟吟地主动将胳膊凑上去。
丁夫人实在拿他没办法,在他胳膊上轻拍两下,随即一脸正色地开口道:“说回正事。
这件事...可还没算完呢。”
“哦?”
傅觉民脸上的玩笑之色也渐渐敛去,眼睛微眯,轻声道:“那他们这回打算怎么对付我?”丁夫人眼神慢慢转冷,周身弥漫开一股久居上位、决断生死的肃杀之气。
“赵季刚联合武行武会的人,打着为亲子和同袍报仇的旗号,要在玄武台摆下...”她一字一顿,声音冷冽得像掺了碎冰:“指名道姓...要你亲自去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