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极为宽阔的纵深长方形大厅,黄铜鎏金的枝形吊灯从天花板垂挂下来,地上是厚厚的暗红色吸音地毯,四周的墙壁嵌满仿烛台式的壁灯,灯罩是磨砂的玻璃,光线被过滤得有些许朦胧。
任何走入厅中的人,大概率视线都会不由自主地被尽头的墙壁所牢牢攫住一一那里整堵墙都被一幅巨大的金属浮雕壁画占据。
是一条在乌云惊涛中只露出部分躯干与利爪的狰狞黑龙,龙睛以暗红色的宝石缀成,无声且冰冷地凝视着底下。
黑龙浮雕的底下,便是大厅主位,黑色的大理石基座上摆了张紫檀木做的标准大帅椅。
此时,帅椅上正坐着一个身穿杏黄呢料高级军装男人,领口随意敞开着,头发乌黑,面容却是与罗承英有着五六分的相似。
男人面前的长桌上摆满了各式洋酒和冷热佳肴,身边依偎着数名身段窈窕、容色娇艳的女子。罗承英的目光在黑龙浮雕上略微停顿,随即大步穿过空旷的大厅,在冰冷的大理石台阶下停住脚步。“父亲。”
帅椅上的男人看着罗承英,微微颔首。
这时,旁边另外的一处脂粉堆里忽钻出一人,笑嘻嘻地跟罗承英打招呼:“哦,原来是承英回来了。”说话的男人大概四十多岁,皮肤白皙,身材微胖,脸上戴了副金丝边眼镜,有几分书生般的气质。不过此时他身上的这点儿儒雅风度,此时已然被颊上的酡红与颈间狼藉的口红印给破坏殆尽,显得既荒唐又颓靡。
“南叔叔。”
罗承英淡淡应声。
“承英,你来的正好,快来跟叔叔我喝几杯.”
男人眼神飘忽,醉意醺然地冲罗承英招手。
罗承英瞥他一眼,未再搭话。
此人便是南相诚,新民中央委派下来准备“斩”闻之秋的“刀子”。
很多人都知道南相诚早就来了盛海,也有很多人知道他就躲在江海警备司令部,但他们不知道南相诚从来到盛海的第一天开始,每天就是饮酒作乐玩女人,似乎一点也不着急什么时候去市政厅上任。“南老弟。”
此时,主位上的罗正雄缓缓开口,“要么,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南相诚一愣,随即恍然,笑嘻嘻点头:“好好,你们父子俩有事情要谈,我就先不打扰了.走咯。”南相诚说走就走,搂着两名旗袍美人便脚步虚浮地朝厅外挪去。他看着一身醉态,似乎连走路都走不稳了,还得靠女人扶着。
可甫一转身,那副金丝边眼镜后边的眼睛,却又掠过几丝无人察觉的清醒。
待南相诚离开,罗正雄又接着朝左右淡淡吩咐下去,“你们也下去,我跟承英单独谈点事情。”女人们依言起身,唯有一人伏在他膝头,扭动腰肢撒娇:“司令,我不走嘛!...人家想要在这陪你.”这是罗正雄去年才娶的第十八房姨太,本是戏子出身,演过几部不温不火的电影,后被樵帮帮主柴雄看中,送给了罗正雄当姨太太平日里最受罗正雄的宠爱。
“你真要留下?”
见女人不依不饶,罗正雄低头看她,语气认真。
女人伏在罗正雄膝盖上,猫儿似的点头,红唇微嘟。
“那好.”
罗正雄脸上慢慢绽开一丝笑意,“那你就留下吧。”
“多谢司令。”
女人闻言欣喜,站起来攀住他脖颈,“啵”地印上一吻,笑声如银铃般摇荡。
其余几个姨太见其得宠的样子,又嫉又恨,暗自咬牙,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悄声退下。
待厅门合拢,偌大的空间只剩下三人。
罗正雄抚着怀中女人的秀发,柔声道:“我们玩个游戏可好?”
“承英还在这呢。司令真坏!”
女人娇嗔,眼波却已漾开:“司令想怎么玩?”
“你乖乖在这坐着,我不让你起来,你就不要起来。”
说着,罗正雄将女人按在帅椅上,自己顺势起身,从主座上快步走至黑色大理石台阶下,寻了个位置站定。女人独自坐在帅椅上,初时还觉得新鲜有趣,好像自己成了戏文里的女皇。
但很快的她发现走到台阶下的罗正雄忽摆出一副垂手恭立的姿态,另一旁的罗承英,也将头深深埋下来。
两人古怪的样子,令女人有些慌了,刚想开口说话。
“哢”
背后忽传来一声轻响。
女人下意识回头,只见她身后那副巨大的金属黑龙浮雕上,龙睛位置正幽幽亮起诡异红光,整条黑龙仿佛慢慢地“活”了过来。
紧跟着,低沉而庞大的机械运转声从墙壁深处隆隆响起。整面金属浮雕墙,连同其后不知多厚的结构,开始缓缓向上升起。
一个巨大、幽深、黑暗的甬道,从墙壁背后显露出来。
“呼..哧..呼..哧.”
黑暗深处,一道无比粗重的呼吸声,伴随由远及近的沉重脚步.一下一下撞击着人的胸腔与耳膜。一股浓烈的、混合着血腥和腐臭的热风从甬道内吹出
女人盯着黑暗幽深的甬道,没来由的觉着一阵心慌。
她回过头,发现台阶下的罗正雄姿态愈发谦卑,而一直低着头的罗承英,此时...整个人竟在剧烈地颤抖。
眼前诡异的一幕终于令女人感到害怕,她声音发颤:“司.司令,我、我不玩了。”
“给我坐好,别动!”
台阶下,罗正雄猛然擡头。
方才的宠溺荡然无存,脸上只剩下是女人从未见过的狰狞与暴戾。
罗正雄恶狠狠地瞪着女人,语气森寒地警告道:“你要是敢站起来,信不信老子现在就一枪毙了你!”女人如遭冰水浇头,立马僵在椅上,虽然害怕,但只能乖乖坐下。甬道内的脚步声更近了。
咚..咚..
缓慢,沉重,每一步都让地面传来隐隐震颤。那股子腥臭的热风越来越浓,逐渐弥漫整个大厅,气味几乎令人作呕。
台下,罗正雄的腰弯得更低了,罗承英整个人..也发抖得愈为厉害。
终于,一片庞大到扭曲了光线、无法形容形状的浓稠阴影,从甬道的黑暗中缓缓“流”了出来。大厅内本就朦胧的光线,更是骤然暗淡下去。
“承英”
一个声音响起。
仿佛无数块生锈齿,轮陷在血肉里黏连摩擦,低沉而又暗哑。
一直低着头、全身发抖的罗承英,也终于缓缓擡起头来。
罗承英那张跋扈英俊的面孔,此已然被恐惧、敬畏、憎恶、迷茫.撕扯得扭曲变形。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用颤抖的声线低低回应:“参..”
女人呆呆坐在帅椅上,仰头定定看着那团近在咫尺、似乎比黑暗还要更深沉的恐怖黑影。
大脑一片空白,显然已被吓得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下一刻一
“呼!”
两只覆满青黑色细密鳞片、骨节暴凸扭曲、指甲狭长如钩的巨大利爪,从阴影中猛地探出,一左一右,按住女人两条雪白纤细的大腿,“撕拉”
就好像撕开一张薄纸,轻易将女人撕成了两半。
温热的血浆蓦然喷溅,肆意泼洒在台阶底下“罗正雄”和罗承英的脸上、身上。
前者愈发恭敬,甚至深深跪伏下去。
后者则像是彻底崩溃一般,脸上的血污混着涕泪,露出似哭似笑般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