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傅觉民轻轻吐出一口气,大团的白雾在眼前缓缓散开。
他缓步走在一级级向上的石阶上,小猫驮着丁夫人,走在前头,大猫则跟在他身后。
此时他们四人正在盛海郊外的紫云山,目的地是位于紫云山顶的那座紫云寺。
傅觉民环视两侧风景,入眼尽是一片皑皑莹白。
据说紫云山上山的主道两侧满是红枫,每逢深秋,半山火红,每年都能引得不少人前来紫云山观枫。当然,眼下是肯定见不着那番盛景了。
“苏慧好像就很喜欢紫云山的枫叶’
傅觉民想到当初在滦河,苏慧跟他说起过的往事不由念起苏慧。
玄武台风波之后,人群散得极快,他从玄武台上下来的时候就没再见着苏慧,也不知是不是提前走了.正想着,身后传来大猫的声音。
“上去还有段路,要不我背公子上去?”
傅觉民摇摇头,示意不必。
他跟丁姨驱车回到墨园后,立刻换了马车,直奔紫云山而来,除了大小猫之外,其余随行一个没带。山高路滑,丁姨走上去是有些费劲,要让小猫驮着,他却没必要。
“找到肚子里藏了白龙号押运黄金和宝藏的鱼妖,李怀霜是关键。
李怀霜和怀空大师都住在紫云寺内?”
傅觉民想了想,开口询问道。
陡峭的隐蔽山道上,飘来丁夫人轻轻的回应,“是。
李明夷不日即将抵达盛海,届时闻先生必定是要见他一面的。
在此之前,无论是李怀霜还是那批黄金。最好是都不要出事.”
丁夫人顿了下,接着道:“方才在苏河临江一带,那藏着黄金的鱼妖却被人给引了出来,差点便被捕了去.
后边也不知出了什么岔子,又让它逃走了。
所以我便想着过来这边看看。”傅觉民闻言心下顿动。
白龙号的那条鱼妖差点被人给捕获?!
难不成是因为那只蟾蜍妖属?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之前在河滩上见到蟾宫高手和西洋怪人交手,而后一同追赶鱼妖的画面..一时之间,脑子里诸般猜测闪过。
一行四人继续埋头赶路,傅觉民和大小猫三人都是练武的,步履轻快,饶是如此,也花了大半个小时才终于登上紫云山顶。
他们攀的是紫云山的一处侧峰,峰顶不大,只有一个小小的禅宗寺院。
丁夫人从小猫背上下来,一脸正色跟傅觉民嘱咐道:“我进去求见怀空大师,你跟大小猫暂且在这等着。至于怀空大师此番是否愿意见你看运气吧。”
傅觉民并无异议,点点头便在寺院外等着。
寺院外有一小块空地。
空地上,一株老树静静矗立。
一个七八岁的小沙弥,正拿着比他还高的扫帚,一下一下认真扫着树下新积的雪絮。
老树枝干虬结,虽覆着厚雪,仍透出一片沉郁的墨绿。
傅觉民初以为是枇杷,后看看又觉着不像,端详半晌,才认出这是株菩提。
他练了前朝佛门的两大横练奇功,平日里各种佛经也没少翻,菩提树却是少见,更别说是这种上了年份的老菩提树了。
傅觉民绕着菩提树走了几圈,颇有兴味,但新鲜感很快过去。
左右等着无聊,见地上积雪甚厚,他眼神微动,忽地弯腰,团起一个雪球,手腕一抖。
“啪”
雪球砸在大猫身上,留下一个不深不浅的白痕。
大猫低头看了看然后擡起脸,面无表情地望向傅觉民。
傅觉民已蹲下身,笑着朝他招手:“来,打会儿雪仗。”
大猫沉默地看了他几秒,最终点了点头:“好。”不多时,菩提树下,雪球开始乱飞。
傅觉民与大小猫三人闪转腾挪,互相投掷躲闪,竟也玩得不亦乐乎。
傅觉民几乎忘了,自己有多少年未曾如此玩闹。前世社畜,这辈子虽成了少爷,可自穿越以来,习武猎妖,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一件事紧逼着一件事,神经仿佛从未真正松缓。
表面闲适从容,内里却总觉得有一股无形压力盘踞头顶,沉甸甸地迫近。
是那些明处暗处的对手?还是这诡谲莫测的妖魔乱世?
傅觉民也说不清楚。
临时起意的雪仗,却让那股紧绷感,随着飞散的雪沫,一点点地化开。
三人战至酣处,那原本在旁扫地的小沙弥,终于也按捺不住,抱着扫帚蹭了过来,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跃跃欲试。
七八岁的孩童正是爱玩的年纪,何况久居这清寂山巅,估计平日里连人影都见不着几个。
四人混战,直将那菩提树下砸得一片狼藉,碎雪纷扬,丁夫人终于再次从寺门内走出来。
“出事了。”
丁夫人眉头紧皱,声音压得极低:“不知道是蟾宫,还是罗正雄或洋人那边,掌握了一种手段,次次都能精准引得那鱼妖现身。
再来几次...恐怕真要被他们得手。”
傅觉民伸手,轻轻掸去肩头衣领上的雪尘,神色平静:“那丁姨现在打算怎么办?”
丁夫人沉吟一阵,道:“等我见过闻先生后再说吧。哦对了”
她顿了顿,擡头看着傅觉民,语气缓和些许,带上一丝宽慰,“我刚求了怀空大师,但他依旧不肯见你,不过他让我转交此物给你。”
傅觉民一怔,丁夫人却已经将一张折叠齐整的纸条递到他手中。
展开,墨迹犹新,字迹圆融平和,却力透纸背,只四个小字一
“灵光,怀海。”
江海警备司令部,司令府。
极尽奢靡又昏暗压抑的大厅内,“罗正雄”已彻底退至角落去,垂首侍立着。大厅正上首主位上的紫檀木大帅椅被随意拨至一边,一个身高三米、体型庞大、宛若一座肉山的“怪物”,正大马金刀地坐在黑色大理石基座上。
这怪物身上罩了件玄黑带暗金龙纹的司令服,胸前紧绷的赤金盘龙扣之间,缝隙里裸露出墨绿粗糙、形如鳄甲的皮肤。
它的头颅奇大,颅顶只有稀疏的几根毛发,脸上有着大量蜈蚣般的缝合疤痕,一只眼睛是仿佛爬行动物般的暗黄色竖瞳,另外一只的眼眶里,却镶嵌着类似黄铜怀表般复杂的机械结构,时不时还冒出一道道诡异的红光。
它的整个下半部分脸颊都被一整块镂空的漆黑金属面罩牢牢复住。脊背上,有数根黑铁色的尖锐骨刺穿透衣物,狰狞凸起。
腹部浑圆鼓胀,下身则是两条粗壮如殿柱、皮肤似象革、脚趾却生着钩爪的怪异肢体。
此时,这怪物正用那双覆满青黑色细鳞、关节反曲的巨大利爪,抓握着不久前被它生撕的残躯,送至金属面罩下,大口撕咬、咀嚼。
“哢嚓..咕噜”
令人牙酸的筋肉断裂与吞咽声,在死寂的大厅里回荡。
浑浊的涎液混合着浓稠血浆,不断从铁罩边缘滴落,砸在脚下的暗红地毯上,灼烧出“嗤嗤”的轻响与一阵阵焦臭的白烟。
一股澎湃的热力从怪物的身体里散发出来,向外辐射,将这华丽厅堂烘烤得如同一个巨大的蒸笼。“这是.蕙兰吧。”
怪物忽然停下,看着手里一条光洁白腻的大腿,语气感慨道:“我记得她身上的这个味道,还有她左边的大腿根上,有一小块梅花状的胎记。”
怪物擡起一只爪子,用那狭长如刀的指甲,极轻柔地抚过手中大腿上的一小块殷红胎记。
下一秒,却又面无表情地狠狠啃噬下去。
透过黑铁面罩的缝隙,隐隐可见底下是一张长满细密利齿,不似人类的血盆大口。
罗承英立在数步之外,脸色煞白,身体抑制不住地一阵阵颤抖。
如果说之前颤抖主要是因为心理上所承受的巨大且复杂的压力,那么现在,他的恐惧则更多来源于生理和本能。
和普通人在面对恐怖凶残的猛兽时会止不住腿软发抖一个道理。
这个世界上恐怕没有几个人知道,江海警备司令部里坐着的、外人所能见到的罗司令,实则不过只是一个精心挑选训练出来的“替身傀儡”。
而真正的罗正雄,他的父亲.
在很早之前就已经成了非人的怪物一一他同租界的洋人合作,借助洋人的研究和科技,正试图一点一点将自己拚接改造成他梦寐以求的,所谓的....“真龙天子”!
罗正雄吃了一阵,将大半个女人囫囵吞尽,终于打个饱嗝,心满意足地擦了擦嘴巴上的血渍,缓缓开口:“承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