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功房内一片狼藉,碎石与木屑铺满地面。大猫对此视若无睹,显然早已习惯傅觉民这种近乎“拆家”的修行方式。
“何事?”
傅觉民神色平静地开口。
他练武时不喜打扰,手下皆知规矩,既来寻,必是要紧事。
“是夫人那边.”大猫简单禀报。
傅觉民眨了眨眼。前些日子丁姨提过,闻之秋为应对与南相诚一派的冲突,请了几位江湖旧友来盛海助拳,皆是武林好手。当时丁姨让他届时同去接应,他应下了。
如今,人到了。
“既是丁姨的事,确是紧要。”
傅觉民点头,吩咐大猫安排人修缮练功房,自己则回房洗漱更衣。
待他换上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装出来,车马已备齐。
傅觉民扫了一眼随行护卫,瞥见张毅也穿着青联帮众的衣服,沉默地站在队中。
自玄武台一事后,他便跟了傅觉民。堂堂通玄武魁,甘为寻常护卫,鞍前马后,毫无怨言,反倒让傅觉民更高看他一眼。
傅觉民打算,回头便将他派到幽营那边去,跟曹天徐横江等人一起。
目前在盛海,只有幽营残部能算得上他真正的嫡系。
张毅身手虽高,但如今这世道,有机会还是要学学该怎么握枪。
至少,要知道该如何躲。
而且幽营那边,也正好缺一个能镇得住场的武道高手,张毅的实力,勉强算够了。
“丁姨先去了?”
傅觉民扫了一圈,没见着丁姨,随口询问。大猫答:“夫人用市长办公厅的电话打回来,说跟闻市长还有些事未谈完,让公子先去。
她若实在没赶到,公子便替她将人接下,送去华林酒店.。那边早就全都安排好了。”
傅觉民点点头,然后照例用幽聆简单探查了墨园四周,眉头很快微微蹙起。
罗正雄派来的“眼睛”从未断绝时日一久,傅觉民也看明白了一一对方似乎只想“盯”住他,暂无动手之意。
既如此,他便“大大方方”任其窥视。
罗正雄需要时间,他何尝不是?
就看是谁先准备好了,谁先露出破绽。
然而此刻,真正让傅觉民不悦的是,墨园周遭的暗处,多了不少陌生的气息一一武林中人的气息。他们像阴影里的幽灵,无声地窥伺着这座宅院。
“怎么大冬天的,扰人的苍蝇蚊子却是越来越多.”
傅觉民站在车边,一边摘手套,一边对帮他脱大衣的大猫语气平淡地说话。
“自从魔象打死赵季刚的事情传出后,很多人都知道了魔象季少童躲在我们丁家的背后,跑来墨园窥探的自然也多了”
大猫想了想,道:“公子要是不喜欢,回头我让人清一清。”
“记得,清干净些。”
傅觉民神色不变,俯身坐进车内。
大猫点头,迅速唤人近前,低声吩咐几句。车队随即启动,驶离墨园。
半个小时后,盛海北火车站。
数辆崭新的黑色轿车呈环形停驻,数十名统一劲装的青联帮众形成一道沉默的人墙,硬生生在挤满马车、黄包车与汹涌人潮的站前广场上,圈出一片显眼的“真空”地带。
空地中央竟摆着一套西式白色桌椅。桌上琳琅满目,尽是车站小吃,还有一壶正冒着热气的咖啡。傅觉民半靠在藤椅里,鼻梁上架着副西洋墨镜,意兴阑珊地打量着周遭。
盛海总共有两个火车站一南一北,眼下这个正是最早启用的北火车站一一纯正的维利多风格,红砖外墙,拱形门窗,有高大的钟楼和西式教堂。傅觉民正对的方向便是候车大厅,旁边是站台雨棚和货运用的仓库。
在这里便能听到蒸汽火车“呜呜”进站的声音,煤灰混杂着水汽弥漫至空中,使得整个北站的天空一年到头都是灰蒙蒙的居多。
广场上是一锅煮沸的杂烩:提着藤箱皮囊进进出出的旅客、叫卖报纸香烟的小贩、争抢生意的脚夫、捐客、乞丐、小偷..吆喝声、汽笛声、警哨声、哭喊笑骂声,搅拌在一起扑面而来。
随手让人拿几块大洋打发走前来套近乎的火车站巡警,傅觉民推了推鼻梁上的西洋墨镜,瞥一眼手腕上的表。
“怎么还没到?”
他到地方后咖啡都快喝了半壶了,进去接站的人还没个影,也怪他自己,忘了问丁姨人到底是几点来的了。
“快了。”
他正自言自语间,一个声音自身侧响起。
傅觉民转了下头,看见那袭风格熟悉的矜贵旗袍,顿时展颜:“丁姨!
我还以为你真不来了。”
旗袍外简单披了件狐皮大氅的丁夫人笑着在他身边坐下,顺手要去倒桌上的咖啡,却被傅觉民轻轻摁住,随手把咖啡壶递给旁边人,“凉了,让人再重新去泡一壶。”
丁夫人也不坚持,随手从盘中拾起一枚茶叶蛋,在桌角轻轻一磕,细致地剥了起来。
大猫一个眼神,周围护卫无声退开,只留大小猫侍立左右。
刺耳的汽笛声中,丁夫人眼帘低垂,一边专注剥着手里的茶叶蛋,一边语气平静地低声跟傅觉民说话:“李明夷会在除夕抵达盛海。
走水路还是陆路,现在还不知道。”
傅觉民一怔,眉梢微挑,“他倒是挺会挑时候。”
“毕竞除夕夜,各方的防备都相对要松懈些。”
丁夫人剥好了茶叶蛋,却不吃,反而递给傅觉民。
傅觉民笑笑接过,随口咬掉一半,语气含糊道:“有人要杀他?”丁夫人点点头,“现在只有前朝的。
前朝余孽,一群疯子,满脑子都是复辟的念头,任何可能阻碍他们大业的人物,只要有机会,都不会放过。”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待李明夷见了闻先生..恐怕到时候,南相诚那边,也会想他死。”“新民的人,怎么敢?”
傅觉民皱了下眉。
他略知李明夷过往,此人在野声望极高,新民政府当年成事,没少借他的名头与声势。
这般微妙关系下,天下人皆可杀李明夷,唯独新民政府绝不敢动他一一大义上说不过去。
“今时不同往日。”
丁夫人言语简洁,“如今的新民,自身都快难保,哪还顾得上什么大义名分。”
傅觉民吃掉手里剩下的半个茶叶蛋,若有所思,转而问道:“所以闻先生找丁姨,具体商量的是什么事?”
丁夫人缓缓道:“白龙号押送的那批黄金和宝藏,本就是海外之人为李明夷所准备的。
在他来之前,那些人必定会再动一次手,估计就在这几天了.
闻先生让我等提前做好准备,最好...还是能保住黄金。”
傅觉民闻言眸光渐凝,视线不由自主投向远处烟雾缭绕的站台。
此时又一辆列车进站,汽笛长鸣,震耳欲聋。
“所以,闻先生寻这些江湖帮手来,其实也是为了保李明夷,和保那批黄金?
哦对了,一直忘了问丁姨。
我们要接的这伙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此时丁夫人已在剥第二枚茶叶蛋,她动作细致轻柔,语气却平淡如常,吐出几个字。
“昔日盛海十三太保的名头,你听说过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