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觉民早开了幽聆。
耳畔呼啸的风声、远近交错的喊杀、火把劈啪燃烧、急促奔行的脚步...所有这些声音在他脑海中交织、过滤、定位,实时构筑出一张立体而精确的“战场态势图”。
人潮的每一次涌动,包围圈的每一处薄弱,都清晰如同掌上观纹。
他眯着眼,纵马疾驰。
他大脑冷静如初,体内的气血却自然奔涌,身体热力散发,倒是让紧抱他的李怀霜状态好了不少。“蟾宫,果然是蟾宫!’
当蓝衣帮的人出现刹那,傅觉民心里就基本可以确认,今晚这出诱捕鱼妖的大戏,应该出自蟾宫之手。手段嘛,大概率便是此前他在玄武台感应到的那只蟾妖了。
“我的五毒五相妖魂,正缺一只蟾蜍妖魂!’
傅觉民眼眸清亮,倒映出面前人头火把齐齐攒动的景象。
心中倒没觉得有多少凶险之感。
这种帮派底层的刀手,来多少都不可能拦住他,他们的目标只是李怀霜而已。
大不了他就扔下李怀霜,反正他对黄金宝藏什么的也不感兴趣。
当然,这是最坏最坏的打算。
他虽对闻系并无多少归属感,闻系利益亦与他无干,但顾念丁姨在闻系中的位置和影响..能帮,自然要尽量去帮。
而且,李怀霜似与正被诱捕的鱼妖一体,想要顺藤摸瓜地找到蟾宫手底下的蟾妖,可能还得依靠李怀霜凶险虽无,但刺激还是有的。
前世今生,傅觉民何时体会过这种长夜奔袭,只身单骑被千百人围杀的经历?
头顶烟花绚烂,面前千人喊杀,一张张或激动或冰冷或狰狞或狂喜的面孔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急速掠过...傅觉民沉寂的情绪被调动,不知不觉,也跟着血脉债张起来。
一股豪气从胸膛内生出!
“呼”密密麻麻数十个火把从两侧飞来,紧紧箍着他腰间的两只小手霎时一紧。
傅觉民笑了下,反手一揽,伴随一声短促的惊呼,原本坐在他身后的李怀霜被他一把拽至身前来。傅觉民搂着李怀霜,随意躲过那些飞来的短刀和火把,双腿紧紧夹着马腹,劲气散发时不时刺激坐下骏马做出各种陡然加速、躲闪的动作,倒是颇有几分“人马一体”的意味。
看似千人围杀,万分凶险,但在幽聆的全场监控和预判下,傅觉民总能轻轻松松找到突破口,从即将合拢的包围圈内快速冲出。
几次合围不成,围杀的蓝衣帮众似也学乖了。
远远的,傅觉民见到有人在前路快速淋上一段火油,火把点起,又搬来沙袋推车等杂物,迅速堆起一道简易却有效的路障。
傅觉民眸光一闪,对那熊熊燃烧的烈焰与障碍视若无睹,依旧策马狂冲!却在即将冲入火海的瞬间,猛地一勒缰绳!
“嘶聿聿!”
骏马长嘶,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划出半弧,随即重重落地,调转方向,径直冲入旁侧一条幽深狭窄的巷弄!
一巷之隔,天地迥异。
与火把攒动、喊杀声冲天的河道相比,这条寂静无人的街道,仿佛两个世界。
街上庆贺小年的零星行人早就回家,哪怕有流连者,在蓝衣帮无数刀手蜂拥而至之时,一个个也早就躲进屋里。
此时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大街上空空荡荡,死寂一片。
“轰!”
伴随着什么杂重之物被狠狠撞开的闷响,数道人影似被狠狠踢飞的麻袋般惨叫着从一条巷子里横飞出来。
下一秒,一团黑影裹着些许的光亮猛然冲出,宛如破冰般彻底打碎整条街道的宁静。
月洒长街,黑影渐停。
几道躺在地上痛苦呻吟的人影中,只见一匹皮毛光亮的黑色骏马行至街心。骏马全身热气蒸腾口鼻间喷吐出大团大团的白气,显然是跑得狠,跑得急了。
而在这马背上,一个修长挺拔、贵公子模样的青年,正一手揽着怀中的女孩,随意做出轻扯衣结领带的动作。
傅觉民淡淡扫了眼被他硬生生用马撞开的几个挡路的倒霉蛋,又看看身后来巷的方向,一扯缰绳,又继续策马朝长街一端行去。
追鱼追鱼!
也并不是非得沿河才行。
蓝衣帮的人全跑去了河道堵他,这会儿这边街道上却是空旷。
傅觉民循着鱼妖的气息,配合李怀霜时不时的指向,纵马连过两条街,却在第三条街的街口,迎面碰上一群举着火把,气势汹汹赶来的黑衣人。
这群人各个手持利斧,目露凶光,身份不言而喻,赫然是樵帮之人。
傅觉民勒住马缰,正欲调转方向,回身却见身后又有蓝衣帮的刀手追至。
前后堵截,傅觉民脸上却并无半点惊慌之色。
他也不跑,反而一脸平静地定在原地,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眼见两方人马愈逼愈近,就在这时,街道两侧突然有大群举着火把的人,神兵天降般呼啦啦地从胡同小巷里钻出。
“青联帮陆安堂周淮安,前来襄助傅公子!”
第三方登场的人马人数亦为不少,为首的是个短发疤面的中年大汉,见到傅觉民便抱拳高呼。他带来的青联帮众们进场便迅速左右散开,分别对上两侧逼近的樵帮和蓝衣帮人,将傅觉民两人一马牢牢护在中间。
“丁姨派你来的?”
傅觉民对汉子的出现似乎毫不意外,坐在马背上俯视对方,淡淡开口。
汉子点头,“一接到丁先生的命令,我等便即刻赶来了。”
“来得也太慢了。”傅觉民摇头,汉子闻言一怔,下一秒便见马背上的傅觉民看也不看他一眼,一拽马缰便从旁侧冲了过去。
将陡然炸起的喊杀声抛至身后,傅觉民放缓马速在街巷之间不断穿梭。
昏暗中,他眸光清澈,似镜子般将周遭一切形势的变化都映照在心里。
那些想要黄金宝藏的人,大概将所有的手段都用起来了,顺着鱼妖遁去的河道方向不断深入,各方登场的势力就越是复杂。
傅觉民甚至“见”到两边都穿着巡警制服的洋枪队在街面上直接就交起火来,枪声响得跟放鞭炮一样。有租界的巡警,也有华界的,虽说华界警务厅的何仁礼是自己人,还曾算是帮过他一次,但傅觉民并不全信他,他虽不怕寻常洋枪子弹,但带着的李怀霜挨上一枪可是要死的,索性两边人都“不见”,幽聆探到便提前躲开。
如此“小心”前进,不知不觉,又复回到河道边上来。
此时的河道边一片寂静,头顶的夜空中,连烟花也歇了。
驮着两人玩命奔驰一夜,早就疲乏的骏马,没了劲气刺激潜能,不断粗重地喘息、打着一个又一个响鼻,速度也慢下来许多。
傅觉民也不催它,任由马儿在河道边的青石板路上不疾不徐地跑着。
在经过一处老桥时,忽的,马儿发出一阵不安的嘶鸣。
紧跟着只听“慈窣”几声轻响,桥边两侧的黑暗里,数张黑沉沉的大网凌空撒来,对着这两人一马便要当头兜下。
马上的傅觉民似乎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定定坐在马背上,握着缰绳,一动不动。
就在他即将被大网罩住之时,衣袂破空声响起,一道人影宛如鬼魅蹿出,月光折射冷芒,伴随一阵刺耳的金铁割裂爆响,大串的火星迸溅,数张黑网还未落地,便已在空中被绞割得四分五裂。
“嗖嗖嗖”
见网罩不成,老桥边,四下的黑暗中,一道道人影面带不善地慢慢走出。
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或多或少的江湖气。
与此同时,傅觉民这边身后也有人影快速跑出来,却是一个个气质冷峻、动作迅捷、手持短管洋枪的青年男女。
这会儿,方才从一旁冲出割裂渔网的人缓缓转身,看着马背上的傅觉民,毫不客气地便冷声出口:“把怀霜交给我们你就可以走了!”
河水折射的月光下,只见这是个身穿风衣、面容妖艳的高挑女人。
她手中反握一对狭长弯刀,刀刃还在微微嗡鸣,看傅觉民的眼神,总有种恨不得从他身上咬块肉下来的感觉。
正是当初在仙丽都被傅觉民踹过一脚的革命党,唐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