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觉民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又看看挡在前边的几名江湖客,忽然笑了下,也不理场上任何一人,只是拿脚用力一磕马腹,直接朝前冲去。
他这一动,场上所有人立马都跟着动起来。
唐镜离他最近,在傅觉民策马动身的瞬间,手中双刀犹如两弯新月,由下至上,撕裂空气,带着刺骨的寒意直斩傅觉民腰腹!
刀势凌厉,似蓄满了怨气。
傅觉民仿佛早料到她的动作,身子一矮,将怀中所环抱的李怀霜露了出来,迎向唐镜双刀。唐镜见状表情惊怒,她预想了傅觉民所有可能的反应,甚至做好了硬接对方雷霆一击的准备。却万万没料到,此人竞能“无耻”到如此地步,竟拿需要保护的“目标”来当肉盾,挡的偏偏还是她这个“自己人”的刀!
“你?!”
唐镜气势凶猛的双刀硬生生在半途改道,几乎是贴着李怀霜的肩膀划过去。
人马交错,一脸懵圈的李怀霜还不知道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前方夜幕中,数道身影已如夜枭般高高掠起,背对冷月,眼中闪烁着猎人般的光芒,凌空向她扑抓而来!
“砰!”
“砰!砰!”
枪声几乎在同一刻爆响,密集地撕裂河道边的寂静。
是唐镜身后那群持枪的革命党人在开火,子弹精准地射向腾空扑击的江湖客脚下与身前,逼得他们不得不强行扭转身形,狼狈地落回地面,攻势为之一滞.
这一切,从策马前冲到刀光枪响,不过呼吸之间。
两方人一个照面短暂交锋,那匹被傅觉民用劲气再次强行激发潜能的骏马,已载着两人,如同一道残影,从破开的包围圈中一冲而过。
见目标逃走,老桥边的江湖客们毫不恋战,纷纷展开身法,向奔马遁走的方向追去,一个个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混蛋!”
唐镜手提双刀,望着那迅速消失在河道转弯处的一人一马,脸色铁青,胸脯剧烈起伏。
“唐镜,放下私人恩怨。”
有人拿着枪快步走上来,语气严肃:“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保护怀霜!”
唐镜银牙紧咬,最后一言不发朝前方追去。“呼哧……呼哧……”
沉重的、拉风箱般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河道边回荡。
一匹毛发漆黑的骏马,此刻正瘫倒在冰冷的青石板路上,口鼻间不断涌出大量混着血丝的黏稠白沫,每一次呼吸都带动整个身躯剧烈抽搐。
显然已耗尽了最后一丝的气力与生机。
傅觉民蹲下身,神色平静地轻抚马儿汗湿滚烫的颈侧。
直至那剧烈的喘息声戛然而止,他站起身,看向一旁脸色发白、眼中流露不忍的李怀霜,淡淡道:“走吧。”
李怀霜垂下目光,轻轻“嗯”了一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拽住了傅觉民西装外套的衣角。两人离开倒毙的骏马,沿着河道,继续朝深处走去。
身旁,墨色的苏河水哗哗流淌,月光将一大一小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青石板上。
“我们..会死吗?”
李怀霜忽然说话。
傅觉民脚步不停,随意开口:“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已经死了好多人了。”
李怀霜低着头,声音里浸透了一种莫名的悲伤,“何二爷、金叔叔、刘老大...我们一起乘着白龙号回来。他们说好回来要做很多很多事.可一件事都没做成,就都因为我死掉了。”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我真的不想这样。没有人告诉我会是这样...如果早知道,我宁愿永远留在外面,永远都不要回来”
傅觉民静静地听着。
月光下,他侧脸的线条显得有些冷硬。沉默了片刻他没有直接回答那个关于生死的问题,而是话锋一转:““你爹李明夷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怀霜摇了摇头,动作很轻,“我不知道,我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过他了。但别人都说..他很了不起。”
“是啊。”
傅觉民的声音很淡,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所以,你不用把那些人的死背在自己身上。他们是为你那“了不起’的爹死的,不是为了你。”
“那你呢?”李怀霜擡起头,月光照进她蒙着雾气的眼睛里,“你护着我,也是为了他吗?”
“当然不是。”
傅觉民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我护着你,是因为我想帮一个对我来说重要的人。
跟你无关,跟你爹也无关。”
“你也不用担心我会死。”
他顿了顿,侧过身,伸手轻轻揉了揉李怀霜的头发,柔声道:“因为啊,如果我觉得我自己有危险,我一定会毫不犹豫第一时间将你给放弃掉的。”
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残酷现实的话。
李怀霜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傅觉民。
这答案与她之前遇到的每一个誓死保护她的人都截然不同。
这半夜“同生共死”的经历,在她心中所建立起的那一点点对傅觉民的依赖与眷恋之情,顷刻间变得支离破碎。
她立刻变得“乖顺”,默默松开攥着傅觉民衣角的手,低下头,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不再试图靠近。
“哦,对了。”
傅觉民却像没事人似的,又开口道,“一直忘了问。
你总说要追上鱼妖帮它,等追上了,你具体打算怎么帮?”
傅觉民的目光落在李怀霜手腕的鱼骨链上,指着那发光的手链链道:“凭这个吗?”
李怀霜抿紧嘴唇,不看他,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疏离:“等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傅觉民笑了笑,并不在意她态度骤冷,收回目光,继续不紧不慢地前行。
之后的一段路,竟出奇地风平浪静。那些围追堵截的各方人马,仿佛被夜色彻底吞没,再未出现。只有河水奔流的声音,陪伴着两人的脚步声。
约莫走了五六分钟,前路到了尽头。
一片相对开阔平坦的石砌堤坝延伸出去,连接着一座黑羧羧、破败不堪的旧式货栈。
在更前方,河道在此陡然变宽,水势显得更深更急。一座水闸横跨河道,闸门已然提起,河水正轰隆隆地向下游倾泻。引人注目的,是水闸前方不远处的河面上,半沉半浮着一艘巨大的废弃官船,船身与部分闸体怪异地嵌合在一起,如同一头搁浅的钢铁巨兽,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阴影。
然而,让两人真正停步的,却是此时那河面上所呈现出的一番宏伟异象一
一个直径超过十丈的巨大漩涡,正在河心疯狂旋转!漩涡中心深不见底边缘激起高高的白色浪沫。无数被卷入其中的鱼群银光闪闪,身不由己地随着水流疯狂打转。
“哗啦”
一声巨响,水柱冲天!那曾在河道中惊鸿一现的庞大鱼妖,在漩涡中心猛地腾起半身,青黑色的鳞甲在月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随即又重重砸落,激起更高的浪涛。
此时这鱼妖就停在距离水闸数十米远的水面上不停打转,它似乎想要通过这样的方式,来对抗万顷河水不断倾泄下流的力量。
“小鱼”
李怀霜站在岸边,望着漩涡中那奋力挣扎的巨影,脸上的表情瞬间被巨大的担忧与激动取代。她情不自禁地向前跑了几步,对着河心大喊:“小鱼!小鱼一!”
河中传出一阵阵低沉的呜鸣,如水底号角般的声响,似那鱼妖对李怀霜呼唤所作出的回应。李怀霜一颗心全系在河里的鱼妖身上,傅觉民此时的注意力,却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锁死在水闸边那艘巨大的废弃官船之上。
体内,几大妖魂种躁动着,一阵富有节奏且奇异的蛙鸣声在傅觉民耳边不断回响着。
此刻,幽聆的感知已然被他催发到极致,如同无数无形的触须,悄然穿透那腐朽的船壳、渗入其幽暗的船舱、探向那深不可测的船底水域..
渐渐的,一副场景在傅觉民脑海中被勾勒出来
水流湍急的水下,一个由三面乌黑铁栅围成、一面大开“笼子”里,一只大若水牛的巨型蟾蜍正卧伏在铁笼中,一对硕大的眼球如夜明珠般散发着幽幽的蓝光,正一下一下,鼓动着双腮。
每一次鼓胀,都似有一股无形无质却强烈无比的波动随之扩散,顺着水流,传向远方.
月光下,傅觉民的眼眸一点点亮起。
找到了。
今晚这一趟,总算是没有白白折腾。
可问题是
那蟾妖藏在水底..他该怎么下去呢?
傅觉民思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