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冽的阳光如薄纱般铺在荒野上,乱石间残存的寒意还未散尽。
立春是早就过了的,那些石缝间,俨然已经挣扎着挤出些零星的绿意。
只是这点点的春意,在一个个挥舞的铁锹与锄头底下,很快便被捣碎,混进一片片新翻的土浪里。“想象一下,杆子上挂着的是,是你恨之入骨的仇家。”
一根高耸的旗杆下,傅觉民指着顶端那具裹满硬结淤泥的尸体,语气平和地跟面前一个穿藏青短褂、面皮微黄的中年男人说着话。
“现在该你泄愤之时,你有什么想法和手段,大可在它身上随意施展”
男人姓张,是沈忆钧手底下的人,专门负责老鳖精尸体搬运之事,同时也暂管着沈忆钧的捕妖队,配合傅觉民这边行事。
此人跟沈忆钧日久,倒是颇得沈忆钧的“真传”,精明老练、处世圆滑,两天下来,在傅觉民面前也算是混了个脸熟。
此时听得傅觉民的吩咐,这姓张的管事神色犹豫,拿着刚被傅觉民硬塞到他手里的枪,语气迟疑道:“傅公子,这鞭尸之事,有损阴德啊是不是不太好啊?”
“是不太好。”
傅觉民点点头,语气随意地说道:“所以,我才让你来做嘛。”
男人神情一僵,脸色顿时变得如便秘般难看。
傅觉民也不管他,交代完,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随即便走至一旁不远的防风棚底下安然坐下。他看男人站在原地表情纠结一阵,最后到底是拿起手枪,对准旗杆上的“水猴子的新娘尸体”,咬牙开了一枪。
“砰!”
枪声撕开清晨荒野的宁静,远处那些干得热火朝天、正在掘地三尺的人影有些闻声停下手上的动作,好奇转过头来张望,但很快就又回过脸去。
傅觉民面无表情地端起手边的温茶,呷了一口。水猴子的新娘尸体已挂在杆子上暴晒两日,还未见水猴子现身,他不得不再上些手段,准备再刺激刺激水猴子的神经。
虽然傅觉民现在感应不到水猴子的具体方位,开了幽聆也毫无线索,但他有种强烈的直觉一一此时水猴子就藏在附近的某个地方,正死死盯着这里。
“再招些人来”
傅觉民放下茶盏,随手拿起手边盘子里的一枚大补气血的药丸放进嘴里,淡淡吩咐下去:“让他们再挖得深些。”
候在傅觉民身侧的曹天和场上绝大多数的人一样,并不清楚傅觉民做这些的目的是为什么,却忠实地执行着傅觉民的命令,快速将话交代下去。
感受着服下的补药一入腹便立刻被消化无形,转为一丝丝的温热,流向四肢百骸,傅觉民眉头稍展。虚弱的感觉实在不太好受。
身体的亏空倒是其次,主要是那种因实力跌落、强敌环伺而生的隐隐不安,令人不适。
不过好在,他已差不多从这“低谷期”里走出。
归藏的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更出色些,不愧为蓝级天赋,只是短短两天的时间,配合滋补大药,傅觉民就差不多弥补上了身体气血上的亏空。
现在主要是在蕴养“先天元气”,争取尽早恢复自己一众“底牌”的使用权。
两天时间,傅觉民已差不多摸清归藏的作用。
各方面都很好,唯一的“缺点”,大概便是在“完全归藏”的状态下,他不能做任何的事情一一无法行动,无法言语,无法进食甚至是无法思考。形同假死。
当然,这是“完全归藏”。
如果只是稍微开启舍弃归藏的“内养”之效,那么他就能做到在不影响自身任何行动的前提下,做到气息的绝对掩藏,效果甚至要超过驭影。
“不知道同叔是不是也是练了某种效果类似归藏的“内养奇功’。”傅觉民忽然想起李同。
李同一直以来的状态,其实跟归藏很像一一整个人全身的机能大幅度地降低,甚至把正值壮年、气焰滔天的“魔象”之躯,硬生生伪装成一个年过六旬的干瘪老头。
“同叔当年身为魔象在武林谢幕的那一战,绝对受伤不轻,这么多年修养下来,也不知到底养好了没有。想到这里,傅觉民开始有些担忧和挂念起李同来,李同一走就跟彻底消失了一般,直到现在都无半点音讯传来,独留他这个“假魔象”在盛海闹腾得欢.
不远处,那个张管事倒真是个“人才”。
开了第一枪后,他似乎彻底放开了手脚,奇思妙想层出不穷。
打空弹夹后,他就换了鞭子,有板有眼地开始“鞭尸”。
抽了一阵,或许是累了,又或许是心里发毛,竟命人提来黑狗血、公鸡血,一股脑泼向尸体。泼完仍觉不够,最后连屎尿之类的秽物也用上了...
傅觉民看着都不忍直视,也不知那躲在暗处的水猴子是如何能忍的。
正看着,几日未见的大猫忽然赶到场。
一来便凑近傅觉民耳边,快速低语几句。
“何仁礼死了?!”
傅觉民眸光一凝,擡眼看向大猫,“什么时候的事情?”
“正月初一被人发现,尸体就挂在警务厅的大门上”
大猫顿了顿,补充道:“和他一起的,还有十三太保里的“少爷’。”
“少爷也死了?”傅觉民眉头微蹙,再问:“怎么死的?”
大猫答:“一对一,被人用东西捅穿了脖子。
死状..很惨,双方实力差距悬殊。”
傅觉民没再问了。
“少爷”他见过两次,是实打实的铭感境武家。
能一对一击杀铭感,凶手至少也是同境中的佼佼者
铭感中,或是如余中桂一般的铭感大成,甚至.
傅觉民摇摇头,心意应该不太可能绝顶的人物,不至于这样由人支使。
会在除夕夜当晚杀何仁礼,杀完还故意悬尸警务厅一一如此嚣张狠辣的手段,幕后主使除了南相诚,傅觉民想不到第二人选。
丁姨说的没错,南相诚敢站出来正面跟闻系掰手腕,手上果然是握有依仗的。
就是不知道他派出刺杀何仁礼的高手,是罗正雄那边派出来的还是.
傅觉民忽然想起夜袭赵季刚那晚,偷听到的赵季刚与尸蝠王之间的对话。
一个词倏地跃入脑海一
黑楼。
傅觉民幽光流转,静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何仁礼的...是今天?丁姨希望我到场?”大猫点头:“夫人说,有要紧事需当面跟公子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