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觉民跟何仁礼只见过一次,两人算不上有多少交情。
丁姨此番叫他去,交代事情恐怕是次要的,应该主要是想领他认认人。
毕竟现在南相诚那边的刀子眼下都快递到脸上来了,身为“闻系”的一员,傅觉民总不能连自己人都认不全。
傅觉民有些迟疑,本想找借口推脱。
但望着眼前大把人手撒出去,掘地三尺仍旧一无所获的场面,他忽然想到一
他欲行阳谋之举,将水猴子的新娘暴尸三日,逼水猴子主动现身。
但水猴子生性狡诈,又知隐忍,就算它再如何在乎自己的“新娘”,明知是死局,又怎会白白上来送死总得.给它留一丝看得见的缝隙,让它觉得尚有一线希望,才可能诱其铤而走险。
或许,自己暂时离场,反而是件好事。
想到这里,傅觉民唤来徐横江,对他仔细吩咐一番,见各种安排都布置下去,才随大猫离开。能做的都做了,究竟成与不成,接下来,便只能看运气了。
一个小时后。
盛海集义公所殡仪馆门口,一支黑色车队缓缓停驻。
居中的金色车标轿车车门开启,一道修长挺拔的年轻身影被人躬身迎下。
傅觉民一身新换的黑色西装,立定,神色平静地扫视眼前景象。
此时殡仪馆大门内外,乃至两侧的街道上,此时全都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巡警与便衣,气氛肃穆之中又带着丝丝的紧张。
从门口朝场馆内望去,只见黑幔白花、挽联如林,还未进门,就已听到不绝于耳的僧道诵经之声。傅觉民如此排场到来,甫一下车,便有守在门口的司仪之人快步上来相迎。
他带着大猫等人,跟着一路走进去,没走多久,便到了灵堂。
整个灵堂一片素白何仁礼的巨幅黑白遗像挂在灵堂正中,底下摆了诸多火盆,纸灰飘旋。
一大帮披麻戴孝之人跪在地上,里面有何仁礼的四个儿子、两个女儿、一位正妻和五房姨太。除了念经的道士跟和尚之外,灵堂两侧还或坐或站着不少前来吊唁的人,俱是闻系这边有头有脸的人物。
傅觉民进门,诸多目光立刻汇聚而来,他神情淡然,视若无睹。待傅觉民给何仁礼上完香,礼毕下来,便听有人唤他“灵均”。
傅觉民转头一看,赫然看到一身黑色旗袍的丁姨站在他面前。
“丁姨。”
傅觉民应了声,发现丁姨神色间似乎并无太多悲伤,反倒是凝重和肃穆更多些。
看见傅觉民,丁夫人肃容稍缓,冲他招招手,而后径直将他领至灵堂侧门后的一个小室。
这像是个专门为宾客准备的临时茶水静室。
门一关外界的嘈杂与经诵顿时隔远,两人在茶室内坐下来,门口则由大小猫守着。
“南相诚做的?”
傅觉民率先开口。
丁姨点头眼神复杂:“我们早猜到姓南的会忍不住动手,何仁礼也算足够小心谨慎了,可惜..还是出了事。”
傅觉民眸光微动,似随口探问:“姓南的手底下哪来的高手,连“少爷’都死了。”
“不清楚。”
丁夫人摇头,语气微沉:“我们前后派了几批人去,想行刺南相诚,却没有一个活着回来。连点像样的动静都没传出。
不过。”
丁夫人顿了顿,道:“武林人士,实力再强也只能行行暗杀之事,左右不了明面上的局势。南相诚虽杀了何仁礼,但想借此拿到华界的警权也是痴心妄想。
他真正能倚仗的,还是自己手底那些兵马..”
“他既然已经动手,就不会善罢甘休,指不定下一个会对谁下手。”
傅觉民看着面前的丁夫人,开口提醒:“丁姨务必要多加小心。”
丁夫人点点头,随后又缓缓道:“南相诚眼下最想对付的,恐怕也不是我们”“他在盛海,还有别的对头?”傅觉民略感讶异。
丁夫人只是看了他一眼,轻轻吐出两个字:“明社。”
傅觉民听到这两个字,脑中瞬间映出一个名字,脱口而出:“李明夷?”
丁夫人神色平静:“李明夷此次来盛海,是为与明社在东南诸省的骨干议事。
从明天开始,这些人便会陆续离开盛海”
傅觉民一听便懂了。
李明夷和明社之人会商量什么事情?自然是革命。
那南相诚是坐不住的,作为新民政府在盛海的代言人,断不容许这等“火苗”蔓延。
与这个相比同闻系这边的争斗都得先往边上放一放。
傅觉民听完,不由笑道:“那对我们来说,这倒是个好机会。
趁南相诚抓捕明社的人,暂时腾不出手,丁姨可建议闻市长趁机将何仁礼这笔账,向他们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哪有你想的那般简单。”
丁夫人轻叹一声,苦笑道:“你知道明社这一个多星期的密会,是在什么地方开的?
闻公馆!
若无闻先生庇护,这些人聚在一起怕是到不了两天,就要被南相诚给一锅端了。
李明夷来盛海之后,几乎每夜都与闻先生长谈至深夜。
闻先生他”
丁夫人话语微滞,终是缓缓开口:“现在的态度已颇为明确了。”
“我听明白了。”傅觉民听完,忽然低笑一声,语气平淡地说道:“闻先生这是准备拉着所有人...一同去死了。”“灵均!”
丁夫人语气突然变得严厉起来。
可一对上傅觉民平静的眼神,语气却又立刻变得无力、放软。
她垂下目光,低声道:“闻先生自然有他自己的考虑,我们只管听命行事即可。
你刚刚的话,丁姨不爱听,以后.也不要再讲了。”
傅觉民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在他看来,闻之秋若只是跟南相诚争斗,即便输了,也未必会死,大概率还能得个体面的下野。但一旦决心跟明社的革命党搅合在一起,那结局必然是万劫不复。
这是新民政府的逆鳞,触碰了,李明夷他们都敢杀,更何况是一个无关痛痒的闻之秋!
傅觉民没什么家国大义的胸怀,穿越至这乱世之中,一直想的也只是独善其身,顾好自己及周围一圈的亲近之人就好。
闻之秋胸怀天下,欲行壮烈之举,傅觉民没什么意见,毕竟每个人的思想觉悟不一样,他支持,甚至可以敬佩。
但明知前方是个“大火坑”,自己往里跳也就算了,却还要拉着手底下人一起.
这些道理,丁姨全都清楚,偏偏仍要一根筋地要陪那闻之秋走到底。
..再过几日,闻先生会发动学生游行,大造声势,送李明夷出城。
明面上新民的人肯定不敢做什么,但暗地里必然会行刺杀之事。
闻先生希望,届时我等能不惜一切代价地护住他.”
丁夫人正说着,傅觉民忽然开口打断:“有件事一直忘了跟丁姨讲了。
不过现在,也不算晚”
丁夫人闻言一怔,“什么?”
傅觉民平静道:“有关江海警备司令部,那位罗正雄罗司令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