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昏沉,闻公馆门前挤满了人。
原本早上还是一片春日和暖,谁知这天气说变就变,这会儿没了太阳还刮起风来,早春的暖意散得干净,以致不少只穿了一两件单衫的学生,已被冻得有些微微打颤。
可天再冷,风再大,也影响不了半点他们眼里那簇愈烧愈热的火!
也不知等了多久,闻公馆的黑漆大门终于缓缓打开。
几道人影,随着一辆黑色的轿车从门内走出来。
门外汇聚的人群早已翘首以盼多时,此时一眼便瞥见那道长衫黑帽,脖子上挂着白围巾的身影,人群顿时沸腾起来。
“是明夷先生!”
“先生!”
无数只手臂挥舞起来,呼声像浪一样涌过去。
学生们兴奋地朝人影挥手,激动地大喊李明夷的名字。
被一道道炽热崇敬目光聚焦的人影朝三面人群挥了挥手,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被身旁几个黑衣保镖迅速扶进了轿车内。
“快!让开些!别误了明夷先生的火车!”
“劳烦大家让让,让车子过去!”
学生们自发向两旁分开,让出一条窄道,却仍紧贴着车身,随着车子的缓行一同向前涌动。这时,人群外却突然传来阵阵骚动。
只见远处一队身穿制服、脚扎绑腿、荷枪实弹的巡警如狼似虎地冲过来。
也不知道是谁高呼了一声一“保护明夷先生!”,整个人群瞬间涌动起来!
学生们手挽手在车子两边结成人墙,昂首挺胸,一边怒视着那些逼近的巡警,一边大步向前走去。忽有人开始背起诗来,很快迎合的人越来越多,到最后,几乎成为一句句响彻云霄的口号,蘸满滚烫的激情与热血,连冷冰冰的枪口也要为之退避.
同一时刻,闻公馆后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嘎吱”一声打开。门内快步走出一个黑衣黑帽,手提旧皮箱、身材相貌毫不起眼的中年男人。
男人一迈过门槛,便被眼前所见的景象给震得愣了下。
只见在这条狭窄的弄堂里,整整齐齐排了数十辆黄包车,每辆黄包车前都站着一人。
距离他最近,为首一个面相敦厚、皮肤黝黑的壮实青年躬着身子上前半步,恭恭敬敬地唤他一声:“李先生。”
男人回过神来,语气迟疑着询问:“怎么这么多车?”
“都是来帮忙送先生的。”
青年声音有力,“要是我跑不动了,他们就接上,绝误不了先生的行程。”
男人恍然。
他放下手边的行李箱子,整了整衣衫,端端正正向面前的众多车夫深深作了一揖。
而后,才在青年的搀扶下上了对方的黄包车。
这车子似是特制的,不仅遮挡的帘布异常坚固厚实,车架也颇大,看着比寻常的黄包车要沉上数倍不止可落在黝黑青年的手上,却轻若无物一般,他拉起车子,步伐稳健地朝巷子外走去。
其余的车夫也纷纷拉车跟上。
一出巷口,车队倏然散开一一四五辆车一组,朝着十数个不同的方向,飞驰而去。
只留下寥寥几辆,依旧跟在他们的车后。
这时,昏沉的天空滚过一阵闷雷的声音,狂风骤起,一滴冰凉的雨水飘进车内,落在中年男人的手背上。
“下雨了”
男人怀抱皮箱,喃喃开口。
正慢慢加快脚步的青年车夫闻声侧过头来,朝男人露出半边黝黑的脸颊,他一边小跑,一边回话。“先生放心这么多人护着您,这雨...落不到您身上。”中年男人脸色复杂地微微点头,忍不住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四。”
青年车夫憨憨一笑,露出满口白牙,而后回过身去,眼神逐渐变得坚定,缓缓说道:“先生坐好。我会跑得很快。”
说完,青年车夫迈开肌肉紧实的大腿,拉着车子,埋头往前奔去。
这时候酝酿了半天的雨水终于落下,劈头盖脸地砸向这片冰冷的大地,砸在那漆黑的黄包车雨布上,发出“劈里啪啦”的清脆声响.
远处,另一条街巷里。
“噗嗤”
唐镜狠狠将手中弯刀从一个双眼圆瞪的黑衣人脖颈处拔出,殷红的血迹飙出,洒在地上,却又快速被倾盆而下的大雨给冲刷洗净。
“啪嗒啪嗒”
街面上响起一阵急促的踩水声,灰色的雨帘里,只见一群手持兵刃的人影正飞快靠近。
远处,大雨笼罩下、高低起伏的屋顶间,也隐约能瞥见一些端枪趴伏的黑影。
唐镜用手轻轻抹了把顺着头发和眉骨蜿蜒流下的雨水,眼神冰冷,双肩一震,周身雨水轰然震散成一片白雾。
下一瞬,整个人便化作一道灰影激射出去..
这一刻,整个城市仿佛化作一个由灰雾笼罩的巨大棋盘。
无数黑与白的棋子,散落在纵横交错的街巷格子间,沉默地、凶狠地碰撞、绞杀、湮灭。
血水混着雨水,无声地渗入地底,流进深暗的下水道,最终,汇入城外那条浑黄汹涌的黄灵江,奔向大海.
“哗哗一哗哗”
傅觉民站在理发店的屋檐下,看着眼前逐渐越下越大的雨,天空中闷雷滚滚,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片茫茫的、喧嚣的灰。“不是说.春雨润无声吗?”
傅觉民盯着瓦檐边连成线的水柱,低声自语。
忽察觉到背后似一直有人在偷偷看他,转过身。
铺子里一个肩膀上挂了条白毛巾的青年对上他的目光,青年有些窘迫地笑了笑,然后略显腼腆地拉开身前一把老旧的椅子,招呼道:“要不.您几位进来避雨?
不...不剪头也成的!”
傅觉民冲他微微一笑,随即吩咐身侧:“小猫,你进去理个发。少爷请你。”
小猫幽幽地与他对视,片刻后,默默转身,撩开半截布帘,走进理发店里。
傅觉民回过身来,继续望着眼前的长街。
他想了想,闭上眼睛,然后慢慢开启幽聆。
感知如一根根无形的触手向四周快速延伸出去,很快笼罩整条朱雀长街。
滤过街上那些仓皇的脚步声、喘息声、雨声以及自行车的车铃声..
傅觉民尝试去听每一个人的心跳声。
普通人的心跳声弱,武师的心跳声强,实力越高,气血越足,那搏动的声音便愈是鲜明。
每个心跳声都在傅觉民心中漾出一圈波纹,有的大,有的小,有的清晰有的模糊.
此时此刻,傅觉民的心湖就好像这暴雨倾泻的朱雀长街,一滴滴的“雨水”落入那积水的街面,砸出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水花与涟漪..
“哗”
耳边传来一阵油布摩擦的声响。
傅觉民睁开眼,看到一把黑伞在他前方头顶被撑开,替他挡住那些随风扑进来的雨点水线。大猫斜撑着伞,立在他身侧。
傅觉民想了想,问他:“现在到哪了?”
大猫回话的声音混在嘈杂的雨声里。
“刚过,普贤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