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雨水顺着瓦檐砸在积水里,声音清脆。
牌坊柱子上的刀痕很深,日光照进去,刀痕里积的雨水亮晶晶的,远远看去,像那石头自己睁开了眼睛。
雨后初晴,阳光洒落肩头,暖烘烘的,空气也干净得不像话。
一切都显得是那样的静谧与美好。
美好到甚至令人恍惚一一刚才那昏暗与滂沱之下的杀戮、血水、哀嚎、刀光.真的是这条街上发生的吗?
“啪嗒!”
直至有什么东西无力滑落,跌在地上发出闷响,才将一部分人从恍惚中猛然拽回现实。
他们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深深的寒颤,仿佛直到此刻才真正醒悟过一
是啊,就在刚刚,就在他们的眼前。
死了一位绝顶!!
黑楼副楼主,温煞范无淹,武林中成名已久的心意绝顶高手!
如今...竞然就这么死了?!
而且还是死在一个看着只有区区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手里!
若非亲眼所见,谁能相信?
待此战传扬出去,天知道会在武林中掀起多大的风浪!
迟来的震撼依旧将所有人冲击得心神摇曳,而所有目光的汇聚之处,那名全身沐浴在金色阳光下的衬衫青年,此时却只是姿态随意地抖落着手上的血迹。
直至将最后一滴血珠甩落,他低头看自己手。
修长,白皙,干干净净。
他满意地笑了笑。
随即擡头望向不远处挂着“鼎庆”招牌的茶楼,喊一声。
“随便出来个铭感洗地了。”
话音落下,场中陷入诡异的安静。
数息之后,退在街边的小部分人如梦初醒,脸色骤变。
一个个忙不迭地纵身而起,踩着滴水的屋檐一路仓皇遁去。“哢嚓”
鼎庆二楼一处窗棂陡碎,一道高大的身影矫健地蹿了出来。
人影在半空几个借力,最终姿势潇洒地稳稳落地一一身靛蓝劲装,手持一柄雪亮长刀,不是南刀聂云峥又会是谁?
此时聂云峥一脸肃穆地持刀行至青年面前,抱拳开口:“少侠想要我追哪个?”
青年笑笑,拿手随便指了个方向。
聂云峥也不废话,提刀便追了过去。
此时的他似乎已全然忘了,自己此次前来盛海,究竟是为什么来的了。
鼎庆三楼。
“墨山啊。”
静立在窗台边的闻之秋突然轻轻开口,语气中满是感慨。
他转过身,看向身边的丁夫人,“你这外甥..”
闻之秋似乎想说点什么,却又实在寻不到合适的话语来评价。
他转头看三楼大堂那一张张空空荡荡的八仙桌,想了想,低声道:“今日若不是他,真不知还要再填多少条性命进去”
闻之秋端起桌上那混了雨水的茶杯,“我替那些死去的,还有活着的弟兄,以茶代酒,谢谢他了。”这时,一直面朝窗外的丁夫人才缓缓转过身来。
她似才从某种恍惚中回过神,脸色还有些微微发白。
在她身后,方才所立之处的窗棂上,落满了微陷的指痕。
“闻先生,怎么不当面谢他?”
丁夫人轻吸一口气,似乎想要努力平复内心的动荡。
她勉强回了一句闻之秋却没说话,只是默默将杯中雨水饮尽。
见丁夫人三步并作两步,急不可耐地匆匆往楼下奔去的样子,闻之秋笑了笑,而后将手中茶杯轻轻放下。
没过多久,唯剩他一人的三楼大堂,响起轻轻的咏叹声。
“,少年峥嵘,武冠三军.”
傅觉民立在街心,眯起眼睛看被雨洗过的湛蓝天空。
阳光洒在他的肩头,暖洋洋的,格外让人安心。
这一场雨过后,便是正式开春了。街道两侧,那些在暴雨中蜂拥而至的“鬼”,现如今太阳一出来便一个个仓皇逃去。
傅觉民也不在意。
“哒哒哒”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傅觉民擡眼望去,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飞快向他奔来。
“丁姨。”
傅觉民唤了一声。
丁夫人几乎是冲到他跟前,嘴唇紧紧抿着,也不说话,只是用两只冰凉的手不断在他脸上、身上细细摸索。
“有没有受伤?”
“没有。”
傅觉民笑着摇头,这才见丁夫人眼睛里的紧张稍稍散去些,整个人放松地轻吐一口气。
却又不放心似的,仍在他身上四处检查打量。
傅觉民有些无奈,却也任由她去,只是招招手将一旁的大猫招过来。
他语气平淡地吩咐下去:“刚刚那些逃走的,组织些人手去追一追。
能杀掉几个是几个,追不上也就算了。
那几个铭感不用管,他们各个都挨了我的五毒劲气,若是死在之前拿刀的那个家伙手里,便算他们运气好。
否则,接下来一二十年,都该饱尝五毒入体的滋味,那滋味可比死了还难受.”
大猫应下。
傅觉民吩咐完,目光落回面前丁夫人身上。
大概是见他真没有受伤此时的丁夫人也算彻底放下心来。
不过脸上却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表情,像是有什么事情想跟他商量,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这个表情傅觉民曾在老爹傅国生脸上也见到过,恍惚之间,有些事情仿佛正在重演。
他心中略微感慨,而后顺着丁夫人时不时瞥扫的目光望去
一辆黑色的黄包车局促地停在街边一角,也不知是该走,还是不该走。
傅觉民微微一怔。
他几乎都快忘了,护送李明夷出城的这件事情。“丁姨是想让我送佛送到西,彻底把李明夷平安送到地方?”
傅觉民怎会猜不到丁夫人的想法,平静开口。
丁夫人点点头,语气略带迟疑道:“你若是不愿,就算了。
你已帮的够多”
傅觉民看着那辆几乎牵动整个盛海的黑色黄包车,想了想,开口道:“这件事,我本不愿掺和。现在却是掺和了个彻底。
再送他一段也无妨.
不过,丁姨却也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丁夫人闻言一怔:“什么要求?”
傅觉民看着丁夫人的眼睛,语气放缓下来,低低道:“我从来没见过我娘。丁姨上次不是说,也想回老家看看吗?
过几日,想求丁姨陪我一起回家一趟,我可是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呢,丁姨若是不去,灵均怕是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
丁夫人听他说完,眸光怔怔,片刻之后,微微一笑,伸手轻抚过他的脸颊,柔声道:“好。丁姨答应你傅觉民脸上露出笑容。
他本打算此事过后,便强行带丁姨离开盛海这个是非之地,眼下丁姨自己愿意,自然是再好不过。遥遥向远处某道立在鼎庆茶楼三楼窗台的人影望去一眼,傅觉民收回目光,随口喊道:“小猫,帮我备车。”
小猫应声出列手里还拿着替傅觉民捡回来的西装外套,瓮声瓮气地回道:“公子,车子没有,马行不行?”
一匹毛发水亮的白色骏马被牵出来,像是早就为他准备好的。
傅觉民失笑摇头,接过小猫手里的西装外套披上,遮住他底下早就破烂的衬衫。
气血一激,被雨水浸湿的西装外套立时蒸起丝丝缕缕的白色水汽。
傅觉民翻身上马,不远处的黑色黄包车大概也得了指令,拉车的车夫精神一振,飞快靠过来。傅觉民坐在马上,看一眼底下的丁夫人,又擡眼望这朱雀街。
他的目光越过街心的牌坊门柱,望至街头,掠过一张张或见过或没见过的脸,最后又收回来,落在小猫身上。
傅觉民看着表情木讷的小猫,忽地开口:“小猫,少爷我今天威不威?”
小猫回得极快,语气认真,他向来都是不说假话的。
“公子在小猫心里,向来都是最威的!”
傅觉民哈哈一笑,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枚红绳系的钥匙,一把甩给他。
“大光明理发店的钥匙..记住别忘了赔人家的铺子!”
说完,他一勒缰绳,坐下白马轻嘶,调转方向,朝着街尾奔去。
一辆黄包车紧紧跟在背后,那些护送的人此时也全都动起来,如潮水般自街道两侧飞快朝长街尽头跑去,像是在恭送什么出行。
傅觉民一人一骑,沿长街奔行。
古老厚重的通济门上落满金色余晖,在他面前,缓缓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