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一怔,然后低下头,轻声道:“我说这些,不是想为闻先生开脱找补什么,而是.”
“大猫!”
傅觉民的语气忽然冷下来,“送客。”
大猫走上来,似一片阴影笼住男人。
男人脸上闪过一丝惊慌,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却咬着牙,梗着脖子道:“等等,我还有别的话要说!”
大猫脚步顿住,无声地看了眼傅觉民。
不等傅觉民表态,男人已飞快开口,生怕下一秒就会被强行轰出去。
“我们已经找到离开盛海的船,而且给你也留了位置。
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男人盯着傅觉民,眼睛一眨不眨。
傅觉民神色平静,也不看他,“事情没做完,我为什么要走。”
“你还想做什么?!”
男人眉头皱得死紧,声音里带着一股难以置信的急切。
“你知不知道,新民中央对闻先生的撤令已经下来了!”
他开始掰着手指一根一根地列数:“
你杀了南相诚,又杀了好几个替洋人做事的大买办,还放火烧了大公报社,杀了陈怀瑾的儿子,打残罗承英,血洗星光路.”
他每说出一件事,面皮就会狠狠抽动一下。
这些事情,单独随便拎一件出来,都足以震动整个盛海。
谁能相信,这些事竟全都出自一人之手?偌大一个盛海被一个人搅得天翻地覆,上下震荡。星光路那一战,樵帮死了有上千人,鲜血流进下水道,染红了小半条苏河,血腥味在河面上飘了整整三天都没散尽.
“闻先生已经不再是盛海市的市长了!”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高,“没人再能护你!”
“洋人震怒!关于你傅觉民的通缉令,已经贴得满大街都是!”
“你现在不走还在等什么?!”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手在空中挥了一下:
“等罗正雄从江海警备司令部调兵过来,把整个盛海围成一圈铁桶吗?!”
傅觉民终于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男人脸上,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一面什么都没有的镜子。“你说对了。”
傅觉民说。
男人愣住。
“我就是在等罗正雄调兵。”
傅觉民说完,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眼前的菜圃。
男人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半响,他抿了抿嘴唇,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片递给傅觉民。
“我言尽于此。”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快要听不见,“你好自为之。”
说完,快步朝小院外走去。
男人几步出了农舍,在农舍外不远的某个位置追上正在等待的闻之秋。
“他怎么说?”
闻之秋看向男人。
男人摇了摇头,神色复杂:“他还不肯走,我不知道他究竟还想要做什么?”
闻之秋沉默一阵,把手里一支尚未点起的烟收了,放进口袋里。
“先把其他人送走。”
闻之秋声音平静,“我们留下来等他。”
“闻先生!”
男人急了上前一步,想说什么。
闻之秋却擡起手,止住他的话头。
“走吧。”
男人眼神挣扎一阵,看看闻之秋的背影,又回头看看那扇紧闭的院门。
最后,也只能点点头,缓步跟了上去。
小院内。
傅觉民低头扫了眼那粱姓男人留给他的、写着登船地点和时间的纸条,随手撕碎,丢在地上。转过头,看向大猫:“沈忆钧那边怎么回复?”
大猫答:“已经将公子要的东西送来了。”
“这么爽快?”傅觉民颇觉意外,不由轻叹:“我还以为他会跟我赖账呢倒是小看他了。”
大猫面无表情地回应:“昔日的盛海四公子,权财文武,除了他之外,其余三个全都折在公子手里。他大概也是担心公子会拿他凑个整吧”
傅觉民愣了一下,而后失笑摇了摇头。
他想了想,吩咐下去:“帮我把人都叫来。”
大猫点头退下,傅觉民则转身走回灵堂。
不多时,曹天、徐横江等人齐聚小院,他们站在灵堂外,看着傅觉民正在给丁夫人的遗像上香。“现在,六大租界和整个华界的巡捕房都在找我。
我还呆在盛海不走.”
傅觉民给丁夫人灵位前的香炉里插上三支长香,然后转过身,一脸平静地看向众人,“你们应该已经知道,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众人神色微动,其中徐横江眼中猛地进出一抹精芒,率先缓缓开口道:“幽营残部跟着傅公子这么久,等的,就是今天了”
傅觉民微微颔首,目光掠过他,又掠过曹天、大小猫,最后落在垂眸不语的张毅身上。
他眸光微闪,上前一步,看着张毅轻声道:“你跟我,只求富贵,倒不必非得跟着瞠这趟浑水。今晚我派人,送你父子随闻之秋他们出城.”
说着,傅觉民目光转向一旁的许心怡。
许心怡一身黑裙,头上戴着一朵白花,乖巧地站着。
傅觉民看着她,淡淡道:“你也跟着去。”
许心怡听到这句话,脸色顿时一急。
她上前两步,紧紧拽住傅觉民的袖子,那双手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我不走!”
她的声音切切地,急急地,“我留下来陪你一起!”
“听话。”
傅觉民伸手抚过许心怡的头发,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许心怡却只是红着眼睛,对他不住摇头。
这时,张毅却擡起头来,平静道:“谢公子还念着张毅。
不过,七尺男儿立于世间,凡事也要讲个有始有终。
公子能将张轩送走,张毅便感激不尽了”
傅觉民看着他,眼睛微微眯起,“若是留下,你父子二人,可能再无相见之日。”
张毅低头,沉默一瞬。
“两个月前,墨园听雨廊。”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张毅就已经想得明明白白的了。”
傅觉民见他态度坚决,也没再说什么。
目光在面前几人身上再次挨个扫过,傅觉民一脸平静地开始说话。
说的是接下来他们要做的事情一一谁做什么,什么时候做,怎么做,都说得清清楚楚。
傅觉民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快不慢,把事情一一安排妥当。
待他将计划说完,场上的呼吸声却变了。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看着傅觉民,呼吸不自觉地变得急促许多。
几乎每个人的眼睛里亮着光,闪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一紧张?兴奋?期待?亦或是恐惧?!没人能说得清楚。
他们只知道
这是个真正捅破天的计划!
一旦成功,怕是不止盛海,整个海内外都要被狠狠震动。
哪怕只是听傅觉民用那种平缓的语调娓娓道来,就已经让人有种血脉债张的感觉了。
“有个问题!”
一片沉默中,徐横江却忽然开口。
“你说。”
傅觉民看向他。
徐横江皱着眉:““公子这计划前半段没什么问题。
但是后半段..”
徐横江顿了顿,沉声道:“此事一旦做了,迫于洋人和新民两方的压力,罗正雄必定要调兵入城。但江海警备司令部常驻兵力上万,哪怕分出一部分来平乱,剩下的。
单凭我们幽营这数十人手,恐怕也敲不开他司令部的大门。”
“江海司令部那边,你们不用去。”
傅觉民语气平静,“到时候,我一个人过去就行。”
众人闻言,顿时全都愣住,纷纷擡眼看向傅觉民。
“属下知道公子武力通天,但一”
“放心。”
傅觉民微微一笑,随意挽起身侧许心怡的手,缓声道:“我既然敢去,自然是已经想好如何解决罗正雄手下那些剩下兵力的办法。
“这份大礼”
傅觉民擡起头来,目光穿过农舍敞开的门,落向院外的远方,那一片灰蒙蒙的天空,“我可是,给罗正雄准备了好久好久了呢。”
灵堂内,傅觉民语气轻柔。
一阵微风吹送进来,拂动堂中挽联,发出沙沙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