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盛海的很多人来说,这是比一年还要漫长的一天。
也是昏暗无日的一天。
六大租界的大使馆、领事馆,连同公共租界的公董局全部被炸,除了罗尼亚大使,以及几个恰好在外度假、侥幸躲过一劫的大使和领事之外。
盛海权贵金字塔顶端的那一小撮洋人老爷们,在这场爆炸中几乎被一网打尽。
盛海的秩序在半日之内迅速崩塌,仅仅爆炸当日,就有超过千起烧伤抢掠的恶性犯罪案件发生。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很快便被人找出来。
昔日青联帮大佬丁夫人的外甥,新晋盛海四公子之一的掌公子一一傅灵均!
在此之前,这就已经是个令人谈之色变的名字了。
杀赵天鹏,杀武行高手,致盛海武道总会会长赵季刚一家惨遭灭门;杀南国特别行动处处长南相诚;杀新界的大买办;烧报馆,杀报业少主陈清源,杀罗承英,屠樵帮..
他来盛海不过短短半年,盛海“权财文武”四大公子就在他手里折了三个!
整个盛海的权贵圈层,更是被他里里外外来了场“大清洗”!
在市长闻之秋倒,青联帮丁夫人身死时,所有人冷眼旁观,看他像条“疯狗”般四处攀咬。他们心中冷笑,远远站着,等洋人出手,等江海司令部的罗司令出手,看他如何被生生摁死。可结果。
权贵们没有等来洋人,等来的是一堆被火药掀上天的大使领事馆;他们也没有等来罗司令,等来的是“江海警备司令部遇袭,总司令罗正雄不幸殒命”的消息。
那个不懂规矩、不讲道理、不留情面,肆无忌惮、嚣张跋扈到极致的年轻人,掀翻了整张牌桌,然后又用他那昂贵进口的牛皮鞋,在每个人的脸上都狠狠地碾上一个脚印.
最后,他在新民震怒、新民谴责、新民中央发布重大通缉等苍白无力的屁话声中,打了个哈欠,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了。
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在盛海,无论是坊间还是上流圈层,大概都会牢牢地记住这个名字。傅灵均!
紫云山。
云雾缭绕的山顶,一间小小的寺庙。
大小猫两人跪在佛堂的蒲团上,一袭干净却破旧的僧袍前。
“沙沙沙”
剃刀走过头皮,发丝簌簌落下。
剃度完毕,一旁候立的小沙弥赶忙主动奉上一支点燃的长香。为两人剃度的老僧却摆摆手,轻声开口:“他们尘事未了,此次潜修,落发即可,不必受戒。”小沙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退了下去。
半柱香时间后,换了僧衣的大小猫二人站在寺庙门口的菩提树下,小声说话。
“哥,我们这次要待多久?”
“待到你破铭感为止。”
“哥,往后我们还能吃肉吗?”
“怀空师傅说了,我们不受戒,自然还是能吃的。”
“哥,以后抄经的功课你能帮我吗?”
“不行。”
两人一问一答,正说着,一道小小的身影呼哧呼哧跑过来。
“之前每次都跟你们一块上来的那位年轻公子呢?”
小沙弥忍不住伸长脖子朝底下张望,“这次他怎么没上来?”
树下的说话声陡然一止,大猫转头,看着小沙弥,慢慢说道:“你很想他吗?”
“想倒不至于。”
小沙弥挠了挠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嘟囔:“他上次..上次说,再见面要给我带山下边的好吃的,”
大猫无声地笑了笑。
两大一小,三人立在菩提树下,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一时无言。
忽然,小沙弥又开口:“今年冬天,我们还能有机会跟他一块儿玩雪吗?”
许久。
大猫低沉肯定的声音响起。
“能的。”
“他会回来的。”“呜呜”
绿皮火车发出一声长鸣,喷吐白烟,“眶哧眶哧”地缓缓朝站外驶去。
火车上拥挤吵闹得像个菜市场。
掠过三等座车厢,二等座车厢,来到头等座车厢,总算是清净不少。
一个穿着灰布短衫,身形瘦削的冷峻青年,一手拎着个暖水壶,快步走进头等座车厢。
他来到一个包厢门口,轻轻叩了叩门。
很快门内响起一个清朗平和的声音:“谁?”
“公子,是我。”
冷峻青年压低了声音回应。
包厢内的人“嗯”了声,青年推门进去,只见在装潢豪华、相对宽敞的包厢内,一个身着蓝色长衫的年轻人正坐在车窗边,静静翻阅一份报纸。
和煦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年轻男子的身上、脸上,勾勒出几分静谧优雅的韵味。
“我前前后后都打探过了,没有尾巴跟着。”
曹天将手中用作掩饰的暖水壶放下,汇报道:“倒是有两拨人,神神秘秘的,但应该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好,我知道了。”
傅觉民从手里的报纸中擡起头,扫了眼神情严肃的曹天,忍不住笑:“放轻松点,我们又没做什么坏事,不要搞得气氛那么紧张.”
曹天听到这句话,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很快点点头,道:“我就在门外,公子有什么事叫我。”说完,开门退了出去。
待曹天离开,傅觉民放下手中报纸,目光投向一旁的窗外,看那缓缓掠过的风景。
这次他算是彻彻底底将盛海掀了个底朝天,在盛海也暂时没了立足之地,于是趁着这几日盛海秩序崩坏、一片大乱,没人管他,直接动身前往应京。
这列火车并不直达中途需要经过几次转车绕道。
不过他本就打算中途顺道回一次老家,将丁姨的骨灰送回去,也就无所谓绕不绕了。
此次出行身边只有曹天一人跟着他。张毅及徐横江等幽营残部,按照计划,在炸完租界领事馆之后,便直接走水路离开了盛海。约定好双方在应京附近碰头。
傅觉民眸光闪烁了下。
无论是张毅还是徐横江等人,在他这边,忠诚度其实都不算特别高一一跟曹天作比。
如今他失了盛海权贵公子的身份,这群人到底还愿不愿意继续跟他,还不好说。
这次分头赶路,除了出于安全的考虑之外,也是傅觉民的一次筛选和试探。
那批人里若是有不想追随他的,可以选择中途离开一一主从一场,也算是好聚好散。
至于大小猫兄弟俩..
则是他们主动要求留下的。
说是准备跟随紫云寺的怀空大师潜修一段时间。
丁姨死了,他们无处可去,还是愿意继续跟着他。
但随着傅觉民的实力越来越强,遇到的对手也越来越难缠,两人身为保镖护卫一流的角色,所能发挥出的作用也越来越小。
大猫向来最有主见,许是意识到这点,心中生出紧迫感,所以选择带小猫留在盛海苦修。
傅觉民也尊重他的想法。
“去年出滦河,还是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
现如今,老爹傅国生带着小妈和两个妹妹远在南洋,二叔傅国平不知近况....
离开盛海,身边的旧人就只剩曹天一个。
回想在盛海的这半年,一切之事恍然如梦。
饶是傅觉民,心中也生出几分物是人非之感。
将心头的丝许怅然摁下,傅觉民想了想,捋起右手长衫的袖子伸手轻轻撕去小臂内侧的一块痂皮,露出底下略带粉红的新肉。
这是引雷杀蛟级蜈蚣精时留下的伤,正在慢慢长好。
江海警备司令部一战,他获得的好处.可太多了。
明天发盛海卷小结,顺便预告下妖京卷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