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等车厢下来的人不多,大都气质衣着不俗,一看便知与后几节车厢的乘客不在一个层次。火车上的乘客陆陆续续走尽,不多时,一道蓝色身影不紧不慢地出现在车门口。
是个体态修长的年轻男子,穿一身上好的湖缎长衫,一根细细的金链系着块顶级翡翠,悬在胸前。头戴一顶白底黑边的平檐帽,鼻上还架了副浅咖色的西洋墨镜。姿容俊美,意态洒然,端的好一副民国贵公子的派头。
男子身后还跟了两人一个头发蓬乱、不修边幅、学者模样的青年,怀里紧紧抱着一柄油纸伞,一路低头走来,嘴巴里似乎还在念念有词。
另一人则手提肩抗大包小包,气质冷静,作随从姿态。
见到三人,漂亮女人顿时美眸一亮,脸上绽出笑容,继而飞快朝为首的长衫男子扑去。
“灵均哥!”
傅觉民刚下车没走两步,便听一声呼唤,紧跟着一道人影乳燕归巢般扑进他的怀里。
两条藕臂紧紧箍着他的腰,脑袋在他胸前蹭啊蹭,像是要将整个人揉进他身体里。
“等多久了?”
傅觉民用手指在许心v怡仰起的小脸上轻轻刮了刮。
许心怡眯起眼睛,几日不见,似乎很是享受他如此方式的爱抚。
“没多久。”
许心怡轻哼两声,小声道:“灵均哥,你喷香水了吗?真好闻.”
傅觉民笑笑没说话,只是伸手搂紧许心怡,在她唇上轻啄一下。
许心怡却顺势直接吻了上来。
站上人来人往,两人举止亲昵,引得旁人频频侧目,还有嘀嘀咕咕的议论声。
不过许心怡根本不在乎,傅觉民就更不会在乎了。
简单温存之后,傅觉民松开手,许心怡却仍紧紧抓着他的胳膊,一副片刻都不愿分开的架势。“公子。”
跟在许心怡身边的几名黑衣汉子向傅觉民问好。
这几人却不是幽营旧部,而是当初丁夫人的心腹,跟了他也快有半年了。丁姨死后,就只有这么六人愿意同他出来,也算忠诚可靠。傅觉民微微颔首令人分走曹天手上的行李,然后带人向前走去。
很快的,便看见一名手下的汉子守着几只行李箱立在某处,身边还站着一对学生打扮、神情略显局促的年轻男女。
“少夫人,您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最好清点一下有没有少什么?”
汉子见几人过来,忙开口向许心怡汇报。
许心怡小声将之前的事说给傅觉民听。
她看见自己那只造型精致的真皮首饰箱好端端地摆在地上,反倒是对面两人的行李箱还敞开着,甚至能看见里边装着的女生贴身衣物,忙摆手道:“行了行了,快让她们走吧。”
说完,冲对面学生情侣中的女孩柔和一笑,后者低头说了声谢谢,收起行李,转身匆匆离去。傅觉民目送两人远去的背影,扫一眼身侧的许心怡手里的小皮箱,随意道:“真不打算打开看看?万一真少了什么东西呢?”
“少就少吧。”
许心怡一脸无所谓地摇摇头,“一个女孩子,光天化日之下,连内衣裤都被翻出来了。
她若是真拿走我一两件首饰,我心里才好受呢。
反正..”
许心怡抱紧傅觉民的手,甜滋滋地说:“珠宝首饰什么的,没了你自然会再给我买。”
傅觉民闻言,顿时哑然失笑。
一行人出了车站,手下人早早备好了马车。
龙丘在嘉定也算是富县了,但乘车从车站出来后,入眼却尽是一片萧条之景。
“受西南灾乱的影响,不少流民跑过来,新民这边又因平乱缺饷,月月加税,老百姓的日子太难过了。出了盛海才知道,原来外边的环境已经差成这样子了”
傅觉民坐在马车上撩起车帘打量外边,听身边紧挨着他的许心怡轻叹:“我甚至听说,好多地方又开始闹马匪了,聚众偷偷造反的也不少.”
“你在龙丘等我的这些日子,还特地打听了这些?”
傅觉民转头看许心怡,眼眸略带奇异。
许心怡小声嘟囔:“我们不是要去丁姨跟灵均哥你的老家嘛,我闲着没事就做做路线规划咯。顺带着了解到这些情况.”“看来你已经安排好下边该怎么走了?”
傅觉民问。
许心怡嗯嗯点头,答道:“我们现在先马车赶去龙丘渡口,坐半日船,就到盈川县,再换车总共大概三天左右的时间,就能到太末县。
我还准备了一些吃的,万一路上没有饭店旅馆,足够我们这些人对付一两天..”
傅觉民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侃侃而谈的许心怡,只看得她声音渐低,最后眼神娇羞,不好意思地垂下脸去。
傅觉民忽然发现,一直以来被他当个花瓶摆在身边的许心怡其实还挺能干的一一只是以往没有容她发挥的地方。
许家姐妹花,跟那个在他记忆里几乎都快要被遗忘的许乐怡比起来,许心怡或许才是最聪明的那个。傅觉民摸了摸许心怡的头发,想了想,吩咐跟在车边漫走的曹天:“去附近转转,看有没有报纸,帮我买几份过来。”
曹天应下,迅速离去。
傅觉民则搂着许心怡,顺势将车帘给放下了。
龙丘火车站外,一对学生装扮的青年男女站在一根老旧的电线杆子底下,定定望着傅觉民一行的马车逐渐远去。
若许心怡在场,必能认出他们便是之前跟她撞了行李的那对小情侣。
此时,两人中女孩清秀的脸上表情严肃,哪里还有半点此前青涩局促的模样。
“怎样,香娘。能感应的到吗?”
相貌英俊的青年在一旁轻声询问。
“能。”
女孩点点头,将藏在袖子里的手拿出来,只见一只模样似蝉、却比蝉小了太多,只有小指甲盖大的青褐色小虫正在她白皙的小臂上爬来爬去。
“蓝姨当年可是神取教的白莲护法,最擅寻物追踪之事,这子母青蚨的炼法是她随神取教举事时在南疆一个巫蛊寨子里得到的。
子母青蚨本一对,我把落了子蚨的东西藏在那个女人的箱子里,只要离得不是太远,一定范围内,不管他们走到哪我都能有所感应。
可惜”
女孩神色忽有些黯然,看着手上爬动的小虫,轻声道:“蓝姨一死,这怕也是世上最后的一对子母青蚨了。”“能帮我们保住那样东西,它们的价值也算得到最大发挥了。神取教都不知覆灭多少年了”青年安慰着,忽又有些担忧地开口道:“我现在担心,我们私奔也就算了,临走时还偷了明师.”“你还喊他明帅?!”
女孩的声音骤然尖利起来,柳眉倒竖。
“谢明止!是谢明止!”
这瘦瘦小小、模样清秀的女孩似才在两人中占真正主导地位的那个。
青年有些怕她,忙改口道:“如今火云军势不可挡,已占据了南方整整七省。
谢明止更是如日中天,火云军内,其余几旗的大帅加起来也比不上“明帅’一个的名头响亮。我们烧了他设在阳平的粮仓,又偷了他的心爱之物偷跑出来,一旦被他抓住,他绝不会放过我们.”“你一直乖乖跟着他就有活路?”
女孩冷笑不止,眼角忽然滚下一滴泪来,语气哽咽道:“蓝姨、素姐姐她们,哪个不是死心塌地的跟着他,掏心掏肺地对他好?
只不过是拿了他分给底下人的一点点粮饷,害他输了一场小仗而已。
他就当众把蓝姨她们挨个喂给了他的那头“魅’!
什么狗屁明帅!什么狗屁火帅!”
女孩咬牙切齿地咒骂道:“没有我们供着他、捧着他,他谢明止不过就是个乡下私塾的臭教书先生!他不是爱粮吗?那我就一把火把粮都烧了!
他天天都拿着那样东西在手边,那我就把它偷出来,让他再也见不着.”
青年在一旁怯懦地站着,听女孩喋喋不休地咒骂。
女孩骂完了,擦掉眼泪,展颜一笑道:“其实我也不是全为了出气,也是为了咱们的将来着想。这东西如此受谢明止看重,肯定有它的不凡之处,我们偷跑出来,总要备些财物为今后的生活考虑。现在带着它不安全,先让别人给暂时保管着一一万一谢明止在那东西上边留了什么手脚,顺藤摸瓜找上来,倒霉的也不是我们。
没问题最好了,回头找机会再将它拿回来就是。”
女孩挽住青年的胳膊,语气温柔下来,“你不是一直说你家祖上是前朝上三旗的王族吗?等到了应京,我先想办法令你认祖归宗。
若是能凭此安顿下来,就算谢明止知道我们在哪又能如何?他还敢亲自上门来找不成?”
青年唯唯诺诺地点着头,一副毫无主见、全凭女孩做主的样子。
女孩依偎在青年身边,轻声细语地说着。
忽然某个时刻,她的脸色一变,急急忙忙拉起青年就走。
两人离开后没多久,车站内走出数道人影,均气质冷漠、眼神中带着丝丝的戾气。
这伙人在两人刚刚站的位置呆了一会儿,而后选定一个方向,飞快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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