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客栈大堂。
盈川小县,安顺也不是什么大客栈,早膳只是普普通通的白粥配馒头,搭配一叠自家腌的萝卜干咸菜。傅觉民这一桌,则多一碟红心流油的咸鸭蛋,一小盘干蒸腊肠还有一份清炒时蔬。
顾守愚叫了碗阳春面,一边吃,一边在手边的本子上写写画画。
这段时间,他研究《九灵装脏法》已“入魔”,连白天上厕所和晚上睡觉时嘴巴里都神神叨叨念着梵文音节。
傅觉民喝着白粥,目光扫过同桌的顾守愚,随口问起进度。
“已经译出一半了”
顾守愚滋溜一口面条,含糊不清地回答道:“只是里头有太多不明意义的特殊符号,翻译只是第一步,想要搞清这《九灵装脏法》究竟是如何能将妖魔内脏器官移植到人躯上的还有的折腾。”
“不明意义的特殊符号?”
傅觉民夹起一片晶莹剔透的腊肠肥肉,放进一旁许心怡的碗里,许心怡眉眼弯弯,高高兴兴地一口吃掉“佛家六字真言你知道吗?”
顾守愚用袖子擦了擦嘴巴,也不吃面了,擡起头认真跟他解释:“六字真言又称六字大明咒、六字箴言..淹、嘛、呢、叭、咪、哗。
若是单独将这几字拎出来,一般人可看得懂?”
“我再打个比方。”
顾守愚顿了顿,又道:“就好像时下最新的西洋科学,几乎每门学问里,都有些专门的符号。没有接受过完整的教育压根就不明白那代表什么”
顾守愚瞥一眼摆在碗边写满密密麻麻演算过程的笔记本,道:“这《九灵装脏法》里就有好些类似的、用梵文书写的特殊符号。
我翻了不少书全无头绪。
琢磨着,短时间内想要想弄懂这些符号已不太现实。
所以眼下打算先弄清楚一这些符号分别各派什么用场,在整个装脏法门里又起到什么样的作用..”“符号”
傅觉民听完顾守愚的解释,若有所思。
他想了想,索性放下筷子,将昨晚得到的那几本册子拿出,推至顾守愚跟前。“你的下个研究课题。”
傅觉民手指在《天师道符篆入门》几个字上轻轻划过,“应该...也跟符号有关。”是的,符号。
顾守愚的话让傅觉民得到启发,如果按照顾守愚的说法,每种“传承”内都包含一些独特的符号,那么这些所谓的符篆,是否就是天师道特有的传承符号?
弄清楚这些符号的构成之理,那些鬼画符般的线条组合,为什么就能起到驱邪治病、占卜吉凶的效果?反向推导,是否就能触及“法力”的存在?
当然,前提是天师道的传承里,真的包含“法力”。
“正儿八经的龙虎山天师道传承”
傅觉民生怕顾守愚不重视,特地加上一句:“我验证过了,真有驱邪治鬼的威力。和你之前自己捣鼓出来的符不一样。”
“龙虎山天师道..你哪来的?”
顾守愚将几本老册子拿在手里翻看,嘴上嘀咕着,在翻到《三五功过格》时,小声念出上边的名字:“黄灿祥”
“嗬嗬,一个朋友。”
傅觉民随囗搪塞。
这时,客栈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有人一边敲锣一边从街上快速跑过,嘴里还扯着嗓子大声嚷嚷着什么。
客栈的伙计急忙跑出去查看情况。
不一会儿,伙计回来了,特地跑到傅觉民一桌,压低了声音劝道:“您几位要是不急着赶路,最好再在小店多住两晚。
昨天晚上前村的义庄闹妖了一一据说那妖怪,啧啧.两丈多高、青面獠牙、全身冒火!.
前村的王员外花重金请来降妖的龙虎山天师道道长,被那妖怪给活生生吓傻了,现在还躺在床上流口水呢”
听完伙计紧张兮兮的劝告,顾守愚哪还不明白了手中几本册子的由来?
顿时眼角微抽,看向傅觉民。
却见傅觉民神色如常,只是慢条斯理地喝他那碗白粥,仿佛一切跟他毫无关系。吃过早饭,一行人未再停留,继续上路。
客栈门口,昨日吃过傅觉民两屉包子的流民见他们要走,一个个也纷纷跟上来。
许心怡心软,看傅觉民不理,就偷偷命人去再买两屉包子,又给分了。
原以为流民们吃了包子能散,却不曾想,人反倒越聚越多。
等他们一行出了镇子,跟在车队后头的流民已浩浩荡荡接近三十余人。
“砰!!”
一声枪响,子弹打在地面上,炸开一簇泥花。
流民的队伍陡止为首几人却仍逡巡不前,眼神闪烁着,似在权衡什么。
“砰!”
又一声枪响,这回却是打在了其中一人的大腿上。
中枪者惨叫一声,抱着大腿倒下满地打滚,剩下的流民顿时害怕起来,作鸟兽散去。
傅觉民骑在马上,随手将犹自冒着青烟的手枪丢还给手下,偏头看向伏在马车窗边张望的许心怡,淡淡道:“你看他们可怜。
但如果不是我们有枪,这会儿,他们怕是已经一拥而上,抢车抢钱抢粮了.”
许心怡面带愧疚,乖巧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曹天忽插话道:“公子还是心善了,提前用枪来驱赶他们。”
傅觉民笑笑,策马往前行去。
曹天这句话看似说的没头没尾,队伍里的人却全都深以为然一一是啊,若真闹到袭车那一步,那时可不就是伤一条大腿能收场的事情了。
从盈川往南再走了两日,终于一行人终于进入到太末县地界。
这日上午,日头晴朗。“公子,根据地图显示,前边就是杏晚村了...”
“嗯。”
傅觉民听着手下人的汇报,浅咖墨镜下的眼睛半眯着,骑在马上轻轻摇晃,沐浴日光形如假寐。他今天换了身月白底、云纹暗绣的府绸长衫,胸前挂着金链翡翠,满身的矜贵里又透着几分漫不经心。曹天策马跟上来,凑近傅觉民,面无表情地快速汇报着。
那两人,自从出了车站就一直跟着我们。
这两天却是再没见着了。”
墨镜下,傅觉民的眼皮轻擡,脸上没什么波动。
曹天跟他说的,是在龙丘车站跟许心怡撞了行李的那对青年小情侣。
“这世道不太平,出门在外,也想多个照应。
许是同路,跟我们走了一段吧.”
傅觉民淡淡说着,转头朝许心怡看去。
半日前路就窄了,他们便弃了马车,全部人都骑马赶路。
这会儿许心v怡正骑在马上,对着明媚的阳光琢磨她胸口的那块宝石。
“灵均哥,你看我这块红宝石,是不是比前两天更亮了些?”
许心怡看了半天,忽跟发现新大陆似的、一脸新奇地将胸口的宝石摘下去,递给傅觉民查看。傅觉民扫了两眼,这块石头好像真比三天前许心v怡初戴时要透亮了一些。
像是擦去了上边蒙着的一层薄灰,红得愈发润泽。
当然,也可能是光线和角度的问题。
傅觉民将宝石拿在手里端详,并未看出任何异样,瞧着仍只是块普普通通、品相一般的红宝石而已。就在这时,前边探路的人策马来报。
“公子,到了。”
傅觉民擡眼望去只见一个村子的轮廓遥遥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