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辰大比,也叫戊辰大考,乃前朝传下来的规矩。
凡在朝为官者,每年一小考,五年一大考。
考核官员在政务上可有松懈过错,据此决定升迁或贬黜.”
“传到现在,考的就是我等下五旗家族平日里是否有好好供奉了。
若供奉的好官品或可往上提,来年的人丹俸禄也能涨些。
若供奉的不好,原来该分给你的资源,就得划拨给别人了。”
听穆风说完,傅觉民询问:“这大考具体是个什么形式?”
“重点在各家供奉的妖魔身上。
届时各旗各族会将自家供的妖魔一并送入皇城内的困龙大阵,人是进不去的,所以小人也说不清具体是何形式。
往年都只能在阵外等着,期间将各家装了脏的武供奉拉出来上比一比,也算是考绩的一部分。”穆风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每次大考结束,各家的妖魔实力全都会衰退许多,精神萎靡。所以大比之后的第一场法祭,尤为重要。
私底下,这场大比也被我等下五旗称为“大祭’.”
“困龙.大祭.”
傅觉民透过马车的车窗向外望去,他能感知到在中心皇城方向,有数道妖魔气息犹如通天烟柱般久经不散地盘踞在那里。
那气息之强,甚至隐隐要压过友山的那只百米蜈蚣精,只是因距离遥远,加上不知被穆风所说的法阵还是别的什么所阻隔,看起来才显得淡薄且模糊。
而即便是这样,这几只妖魔的存在,也使得应京城的天空常年阴云密布、雾霾遮笼,难见日光。毋庸置疑,应该都是些足以引动天象聚变的大妖巨魔。
“当今世上.难道真的有“龙’吗?”
傅觉民低声呢喃。
“小人不知。”
穆风答。
傅觉民也没说什么。
穆风不知道,他口中的“龙”并非穆风所理解的“龙”,他指的乃是实力达到“龙级”的祸世大妖。片刻后,傅觉民收回目光,脸色也恢复平静。
“所谓困龙大阵,就是穆府后花园的那种源自密宗的困妖法阵?”
傅觉民淡淡开口,“回头把阵法抄录一份给我。”
穆风恭敬点头。马车沿着应京内城的四方大街一路行驶,妖马开路,马车上又刻着蓝旗穆家的族徽,所过之处,路上行人纷纷避让,甚至跪地磕头。
好不威风。
穆府上下无不趾高气扬,神情傲慢。穆风在傅觉民面前做惯了谦卑姿态,此刻似乎也在这群底层百姓身上,找回来几分属于九旗贵族的优越感。
如穆风这般下五旗的家族,一方面要承受上三旗和顶上王旗的层层统治剥削,心中积满怨恨;另一方面又不得不仰仗九旗一体所带来的荣耀与好处,自发地去维护和巩固这种阶级身份。
实在是矛盾又扭曲到了极点。
傅觉民坐在车厢软榻上,神情平淡地开口询问:“戊辰大比什么时候开始?”
“今年夏初,差不多还有三个月的时间。”
三个月.
傅觉民眼眸微垂,静静思考。
他原本的计划,是下五旗家族一旗一旗、一家一家地吃过去。
等实力增涨差不多了,再去动上三旗与顶上王旗供奉的大妖魔。
但按穆风方才的说法,戊辰大比时期,每旗每族所供奉的妖魔都需入阵检阅,连供奉不好都要受罚,更别说自家供奉的妖魔突然死了。
这样一来,等戊辰大比一召开,下五旗一下子少了这么多妖,他必然要露馅。
也就是说,现在留给他的时间就只剩下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他能吃多少,就得尽量吃多少.
想着,傅觉民开口:“蓝旗如今谁家做主?”
听到傅觉民这句问话,穆风霎时精神一振,连忙回道:“禀灵主,现在蓝旗旗主是舒家。”“舒家供的是尊什么妖?”
“一只人面妖蛇,从四品的官身。”
从四品.
傅觉民眸光微闪。
穆家的象级阴鸦提督是从五品,那从四品是什么实力?
蛟级是肯定不可能的,象级与蛟级之间的跨度那就大了。
穆家供奉的阴鸦,蟾宫的妖蟾,完全真龙形态的罗正雄,以及自己.都属于这个范畴。
“炎君姿态下,只要不入蛟级,应该都没什么问题’念头落定,傅觉民就准备令穆风联系舒家,随便找个借口就说上他家串门好了。
刚要开口,身下的马车却忽然停下,车厢外传来一阵骚动,隐约还夹杂着阵阵的哭嚎声。
“小人出去看看。”
穆风皱眉,匆匆告了声罪,掀帘而出。
傅觉民在车内听了一阵,忽然眸光微动,从软榻上站起身来。
“爹!爹可一定要为孩儿做主啊!!
那宁古氏简直是欺人太甚!!”
长街上,穆家的双驾玄色马车停在路中央。
四五个穆家的下人,肩膀上擡着一副担架,将马车牢牢挡住。
担架上一个脑袋和手上缠满白色绷带、衣袍华美的青年,正扯着嗓子卖力哭喊:“宁玉那小子不仅打我,还把爹你也给骂了。
说我们穆家的都是群没有卵的孬种,根本不配与他们并列九旗,迟早要被踢出九旗之外去
爹!爹!”
青年的声音大得小半条街的人都能听见,不少人停下来看热闹。
穆家的下人们各个低着头,脸上大概都臊得慌。
但担架上躺着的是他们穆家的少爷,家主穆风的亲儿子,穆风不开口,他们也不敢叫人闭嘴。“闭嘴!”
穆风脸色铁青,被这儿子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得不强压怒火,压低了声音嗬斥:“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车里可还坐着贵人!”
青年却不管不顾又是“嗷”的一嗓子:“贵人!什么贵人能有您儿子被人打了,穆家脸面被踩重要啊!!”
穆风气得脸都绿了,正想上去抽这家伙一巴掌,背后却有个清朗平和的声音响起:“发生什么事了?”傅觉民撩开车帘,从车里慢慢走了出来。
“灵主!”
冷眼旁观的洪焕和徐出两人见傅觉民走出,立马行礼。
穆风也急忙停下,躬身向傅觉民告罪。
傅觉民站在车上,将事情听完了。
原来是穆风的儿子在城中戏院听戏,因为一个戏子跟人争风吃醋打了起来,还被打过,被当众狠狠羞辱了一番。那戏子也在,就站在担架边上,一身白色西装,脸上的妆都没卸呢,但看得出是个模样极为清秀的年轻男子。
男生女相,气质颇为阴柔。
..我这儿子从小不学无术,让灵主见笑了。”
穆风说完,却又忍不住咬牙切齿:“不过那青旗宁古氏也着实是欺人太甚,与白旗察哈氏联手这些年明里暗里一直对我蓝旗打压。
吞并了我穆家不少生意,若非他们,我也不至于连着几次法祭不成”
“这宁古氏家中供奉的是什么妖?”
傅觉民随口问道。
穆风答:“一只蓝纹妖蝎,从四品官身。”
“哦?!”
傅觉民一听眼眸倏然亮起。
“蝎妖啊蝎妖好啊。”
傅觉民轻轻一叹,缓缓道:“既然如此,那就先不去舒家了。”
穆风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傅觉民已向前两步,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神色温和地看着那担架上的青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穆风这儿子是十足的纨绔。
昨天傅觉民给穆家上下种下“五毒生死符”时,这小子还在呼呼大睡,因此并不认识傅觉民。不过他也不傻,见家中两大供奉,以及穆风都对傅觉民如此恭敬尊重,也能看出傅觉民身份不凡。于是也不嚎了,老老实实回:“我叫穆庭舟。”
“穆庭舟。”
傅觉民轻念这个名字,感叹一声:“真是白瞎了个好名字。”
身后穆风脸色一黑,担架上的青年也是一愣。
傅觉民却不以为意,接着微笑开口道:“庭舟啊。
你挨的这顿打,我帮你找回来如何?”
担架上的青年眼眸顿时一亮,也顾不上琢磨傅觉民方才对他名字的评价了,猛地从担架上坐起来,高兴得大叫一声:“好!”
傅觉民转身便走回马车车厢。
片刻后,车厢内传出一个平静随意的声音。
“改道。直接去青旗宁家。”
车外,担架上的穆庭舟大声催促:“走啊!快走啊!贵人都说了,去宁家,你们一个个都聋了?!”除了洪焕与徐出二人,其余人全都下意识看向穆风。
穆风脸色阴晴不定,眼神闪烁片刻,终于开口:“灵主有令一一去宁家。”
车队缓缓在街中掉头,开始朝着另一个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