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戈壁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犹如淬火的锐硬钢蓝。
黄沙在干燥贫瘠的土地上形成灰黄色的龙卷,在龙卷与天空相接的位置,又泛出一圈铅灰色的银白。傅觉民全身着火,悬空站立在这一片苍茫的天地下。
他身上那件顶级湖绸的白衬衫在这火焰下一寸寸消失,连一丝灰都没能留下,快速显露出胸口上悬挂的、沁红欲滴的毕方玉。
这件传世法器正在迅速地解封,法器内所蕴藏的“法”,一点点地苏醒。
傅觉民却没有半点心思去关注,全部的心神都落在自己身上。
此时他身上存在着两种火,一种覆于体外,来自天赋极旱之焰和百足火行的融合。另一种则源自于他的身体内部,无形无质,从他足底涌泉穴烧起,直透泥垣宫,快速渗入五脏,席卷四肢百骸。
这是天地间的阴火!
也是天人三灾之中,继雷灾之后的第二灾,火灾!
这一灾来得如此突兀,毫无征兆,突然间便降临在傅觉民身上。
“白河说的没错,这第二灾火灾确实比当初的雷灾更凶险十倍不止,竟然是从内部出现的,找不到源头,乃天地法理所成,是一种宇宙规则的体现。
无法扑灭,只能硬抗.”
傅觉民眸光闪动,神色平静地思考着。
此刻的他悬立半空,整个人已然化作一个庞大且猛烈的热源,源源不断地向外释放着高温热浪,给这原本就炽热难当的天气再增添几分威势。
他站立的地方,周围一圈的空气都扭曲得不成样子,如果此时有路过的人擡头在底下张望,或许会错以为天空中同时存在着两轮太阳。
这股炙热连实力接近孽级的金目妖禽都不敢靠近,只能围绕傅觉民一遍又一遍地绕圈,它用翅膀扇起飓风,仿佛是想要通过这样的方式来给傅觉民降温。
“可能跟我聚拢刀兵,利用震灾,强行攻破鹰沙关,干预了这一战的走势有关夫.”
傅觉民在忍受“火灾”侵袭的同时,脑子里默默分析着。
他晋升天人境之后,对天地大势的感知已经不像以前那般模糊。
这一次他明显感觉到,“火灾”的降临,绝对是因为自己的某些行为,而被强制提前了!
就像白河曾对他说过的,神州大势不可违抗,任何妄图以人力去干涉天地间大势运转的行为,都会遭受强烈的反噬。
“奉安军与定武军两股势力之间的争斗,属于神州大势的一部分,鹰沙关这一战的经过,可能早就被规划好了。
我以超越世俗的力量参与其中,更改或者说令某个结果提前了,所以才遭受到天地规则的反噬。有点像,佛家所说的一一因果报应。”
傅觉民心中生出一丝明悟。
鹰沙关这一战的结果,决定了二叔傅国平这一场“偷家”豪赌的输赢。
如果按照正常的事情发展轨迹,二叔傅国平最终可能会输,或者...赢得很艰难,最多小赚一笔,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结局。
但因为他的出手,鹰沙关提前被攻破,二叔原本的“小赚”,变成了“大赚”。
往后,整个北地的势力格局也将发生一系列的剧变。
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傅觉民确确实实是破坏了神州大势原本的运转轨迹,遭到大势反噬,也是理所应当。
“如果我没有被神州大势选中,神州的大部分气运都汇集在我身上,可能反噬并不只有眼下这种程度。换一般人,或许早就已经死了...”
天人并不代表无敌,天人境最大的对手便是“三灾”,强如摩诃,也躲不开,死在这灾劫下。傅觉民之前只享受过气运加持的种种好处,现在,也算是正式体会到气运反噬的后果了。
好在这一次的反噬并不算凶猛,充其量只能算是神州大势对他的一次小v小“警告”。“火灾”的降临恰好落在他《无上金身》提升至第二重“精通级”之后,他身具狃兽的极旱之焰和百足火蜈的百足火行两大顶级火属天赋,本身火抗就高得离谱,再加上传世法器毕方玉护体。“火灾”虽然恐怖,但也只能给他带来一些肉体上的痛楚,没有造成多少实质性的伤害。
反倒是随火灾一同涌现的海量自然之力,令他的内天地以超出正常数十近百倍的速度飞快壮大。从“火灾”降临到现在也就半日光景吧,傅觉民感受到,他的内天地已经有朝“成住坏空”四大阶段的“住”之阶段发展的趋势..
这么一看,对他来说好像还是件好事。
“小小一个巴掌,再给一颗大大的甜枣。
我依旧还是“天命之子’,老天爸爸最爱的惠.”
想通这点,傅觉民心下稍慰,不过心下也敲响警钟。
“以后世俗势力之间的争斗我不好再直接出手,类似强行改变一场战役胜负走向、可能对大势造成巨大影响的事情,更是不能再做。
这天地大势如洪流,顺势而为能事半功倍;行逆流而上之举,只有自讨苦吃..
谁也不例外。”
傅觉民想着,沐浴火中,缓缓闭上双眼。
他也不知道这“火灾”还要持续多久,他现在这个状态,去任何地方都不太方便,还不如索性在这无人戈壁内,等到将“火灾”彻底度过再说。
北地,一处平平无奇的山丘土坡。
人喊马嘶,枪炮声震天动地,响个不停,两股军队正狠狠拚杀在一起。
傅国平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一只手悬挂在胸前,双颊凹陷,两只眼睛里布满血丝,一副许久都没有睡过觉的样子。
此时的他静静端坐着,头顶和地面都在时不时的摇晃,这个临时搭建的作战指挥部屋顶,正簌簌地不断掉下土灰,落进他面前一杯刚沏好的咖啡里。
“轰!!”
又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响,大蓬泥灰被震落,“哗”的一声,给指挥部的桌子上铺上厚厚一层尘土。“二爷!”
身上同样多处带伤的孙虎风风火火地冲进来,脸上的刀疤因狰狞的表情而扭曲得像条活蜈蚣,咬牙道:“对面火力太凶猛了,我们得再换个地方呆呆了。”
傅国平没说话,像是没有听到孙虎的汇报,只是坐着,眼睛盯着桌上的作战指挥图,不知道在想什么。“二爷,再不退来不及了。”
孙虎见状,忍不住又劝一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我们先往后退五里,再...”
“大帅!报!!”
孙虎劝慰的话还没说完,指挥部外便猛地冲进来一人,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电报,满脸藏不住的喜色。
“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所有人都没有看清傅国平是如何从椅子上起身,一把夺过那份电报的。
只知道在两个呼吸之后,原本面如死木的傅国平脸上忽然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他哈哈大笑,端起桌上那杯里头至少掺了有一半泥土的黑咖啡,直接一饮而尽。
然后一把掏出腰间别着的手枪,满脸狞笑地大声说道:“退?
定京城都已经在咱们手里了,还退个屁!
奶奶的,立刻给我把这个消息广告三军,必须要让对面的人也能听的到!
所有人,随老子反击活抓段镇山那条老狗!!”与此同时,与奉安军队伍仅仅一山之隔的定武军作战指挥部内,某个司令模样的粗豪男子,在听完手底下人刚刚得到的消息线报后,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啪”的一声摔了个稀碎。短短半个小时不到的时间,这片硝烟弥漫的战场,场上的局势便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
无论是人数还是武器装备都略逊定武精锐一筹的奉安军一扫之前的颓势,气势如虹地朝溃败的定武军反攻席卷而去..
《北方时报》一一
七月廿一,奉安军少帅、傅国平义子伍泊舟攻入定京城,定京城改帜易主。
七月廿三,奉安军大帅傅国平亲率一万七千人,于望胜坡大破定武军八万精锐。
此战奉安军毙敌两万一千余人(其中含定武军旅长二人、团长七人),俘虏三万三千余人(内含定武军参谋长袁舟以下校官十余人),缴获火炮二十七门、机枪百余挺、步枪八千余支、军马三千余匹.定武军大帅段镇山携四千残部,突围南遁,现去向不明。
八月九日,青马军马庆元通电宣布撤出朔北,云朔军内部矛盾疑激化升级..
七月底至八月初,偌大北地风云激荡,局势朝夕数变。
原本四足并立的北方军集团,定武军遭彻底除名。
在这场由云朔军内斗所引起的事变之中,方从张万桥手中接过帅印不到三个月的奉安军新帅傅国平,一举成为最大的赢家。
坐拥奉、定八省之地的奉安军,俨然已成为时下北方最大的一股势力。
北方硝烟尚未散去,南方战火又再度生起。
大新民国六年秋,西南火云军领袖陆继年正式向南方新民政府宣战。
同月,二十万火云护国军分别从荆原、辰阳渡、青石江和平越岭四处发起猛攻,中南、东南等多地陷入战火
十月,江右省,龙虎山。
金秋十月,龙虎山脚下游人如织。
但若细细观察,便能发现这熙攘人流之中,真正的信徒香客实则寥寥无几。
十之七八,皆是一副江湖武林人士的打扮,像是专程赶来赴某场盛会。
此时,龙虎山下最大的一家、挂着“道来”两字的酒楼门口,忽然发出一声“轰隆”巨响。一道人影如沙包般狠狠从酒楼内飞出,门窗尽碎,最后重重砸在地上。
突如其来的异变令从酒楼前走过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观望,这会儿路上走的多是持刀握棒的武林人士,一个个脸上也不见多少惊慌,主要还是好奇。
看这架势,貌似是什么人之间起了争端。
近日来龙虎山下武师云集,类似的事情倒也不算稀奇。
只见从酒楼里被打飞出的人是个看着二十出头样子的青年,一身箭袖短袍,剑眉星目,长相倒是颇为英俊。
可惜此时他整个胸口完全凹陷下去,强撑着坐起来,往地上吐了两口血,脑袋一歪就直接咽了气。这边青年刚死,酒楼内便慢慢走出一人。
是个三十左右的男子,一身黑衣,体态健拔,容貌也称得上上佳的美男子,只是气质极为阴郁,与之目光相接者,心下立刻会有种被毒蛇盯上般的感觉。
黑衣美男子走到死去青年的尸体边,朝地上吐口唾沫,冷笑一声:“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此言一出,算是变相承认了打死青年的凶手就是他。
能够将一个百八十斤、明显练过武的青壮武师一掌打飞十几二十米远的距离,当场倒毙,黑衣男子的实力可见一斑。
不过令在场围观众人感到惊奇的是,这个显然是名高手的黑衣美男,脖子上竞套着一圈拇指粗的铁制狗链,狗链一端,一直延伸到酒楼内去,就好像谁家豢养的宠物一般。
“哗啦哗啦”
狗链摩擦发出声响,又有人从酒楼内走出来。听到声音,方才还满脸冷傲的黑衣美男子神色顿时变得谦卑起来,迅速转身,弯腰主动地迎上去。酒楼内走出一男一女。
男的六旬左右,穿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灰长衫,袖口用三枚乌木扣仔细束着,露出骨节分明的枯瘦手腕,表情不苟言笑。
女的则三十五六岁的样子,一袭黑裙,身段极佳,长相也不错。
只是左边脸颊及眼眶位置长了一大块暗红色的胎记,胎记上又生有一颗黑色长毛的硕大瘩子,直接破坏了女人整张脸给人的观感,颜值从原本的颇美,一下子降到丑怪的档次。
酒楼外黑衣美男子脖子上狗链的另一端,就牢牢握在这胎记女人的手上,后者仿佛他的主人一般。“我叫你吓吓他,你就直接把他给打死了?”
女人看到躺在街心的青年尸体,脸色陡变,直接反手一巴掌重重呼在黑衣男子的脸上。
“啪!”
黑衣男子白皙光洁的脸颊肉眼可见地浮现出一个清晰红肿的巴掌印。
众目睽睽下,受此侮辱,黑衣男子非但不恼,反而满脸讨好地哀求解释道:“一时不慎,下手重了。我也没想到这小子这么不禁打,错了,奴才知道错了,求主人饶过!”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
女人一口唾沫直接吐在黑衣男子脸上,满脸嫌恶地骂道:“再有下次,我扒了你的皮!”
黑衣男子听到这句话,脸色明显白了一下,眼神下意识望向女人身边一言不发的青衣老者,随后诚惶诚恐地诺诺点头。
一行三人很快扬长而去。
这离奇诡异的一幕,却叫在场围观人看得面面相觑。
直至片刻之后,人群中才有人惊呼出口:“胎记,男奴...我知道了,这女人是“赤罗刹’涂月!”“据说此女最爱英俊美男,凡是看中的男子,千方百计都要抓过来。
玩腻了就各种折磨,手段残忍,少有人能够在她手底下活下来..”
“嘶嘶”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轻吸凉气之声,不少人下意识伸手去摸自己的脸颊,暗暗庆幸自己的长相不算出众这时,却又有个声音幽幽响起。
“既然那女子是赤罗刹涂月,那么她身边那个如她老父的男人,岂不是..”
霎时间,满场的议论声消失得无影无踪,场上陷入一片莫名的安静。
数个呼吸后,才有人语气凝重地一字一句吐声:
“肯定没错了”
“必是赤罗刹之父,邪宗一一涂九思!”
“涂九思”三个字不亚于一枚炮弹狠狠砸进人群,没过多久,偌大一条长街便彻底沸腾起来。几乎所有人都在议论着这个人,这件事。
而就在距离“道来酒楼”不算远的某个小小茶铺内,一名同样带着一对青年男女的蓝衫老者眯起眼睛,低低开口。
“涂九思也来了?”
“是了,宗师三境一一通神、坐忘、见真。
他与我一样,卡在坐忘境整整三十余年。
如今哪怕只有一丝往上的机会,不管真假,他也绝不会错过。”
鹤发童颜的蓝衫老者将手里的茶碗缓缓送至唇边,轻声道:“此次,那个横空出世、自称已入天人的“灵庭灵主’,广发英雄帖,重开中原武会..
倒是把我们这些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老古董,一个个都给吊出来了。”
蓝衫老者自嘲一笑,摇了摇头,将那碗粗茶慢慢地喝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