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衫老者名唤柳肃,是与邪宗涂九思齐名的当世宗师之一,曾经也是名动武林的超绝人物,后来才慢慢淡出江湖人的视线,如今坐在这小小的茶铺里,竟无人能识。
他话说完,身旁坐着身形颀长、肩背宽阔的青年便开口道:“师傅,除了您和那邪宗涂九思之外,当今武林还有几位宗师存世?”
“五十年前的齐云山论武,到场宗师总共八人。
无相掌门季无咎、前朝国师桑洛、万乘教主金问天..
那场论武之后,听闻第二年季无咎便病死了,后来有几人陆续迁居去了海外”
蓝衫老者放下茶碗,想了想道:“现在神州境内,确定还活着的宗师,除我和涂九思之外...估计也只剩一个前朝国师桑洛。”
“师傅,今年年初应京城被北方军给打下来了,前朝九旗不是剪辫就是砍头。
你口中那位国师桑洛,可能已经死在北方军的炮口底下了..”
有人忍不住接话,说话的是青年男女中的女子。
二十出头,身材玲珑,肤色白净,一双杏眼又圆又亮,带着几分少女般的狡黠。
女孩名为吴瑛,与前边说话的青年沈渡为师兄妹,都是柳肃门下弟子。
沈渡年长,性子沉稳,吴瑛还残存几分少女的跳脱,两人一静一动,性格恰好互补。
柳肃听闻女徒吴瑛说的消息,摇头道:“桑洛虽贵为国师,却不修禅功,喜练邪门妖法,行饲妖装脏食人之事,比之涂九思更为不如。
他即便身死,也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吴瑛眨眨眼睛,再问:“师傅,那当年的齐云山论武,八名宗师,最后到底是谁更技高一筹?”这次柳肃却未回答,只是起身,淡淡招呼:“行了,歇也歇够了,上山吧。”
青年沈渡付了茶钱,私底下暗暗瞪了吴瑛一眼,责怪她不该瞎问问题,后者吐吐舌头,一溜烟便跑了出去。
师徒三人顺着主道上山,一路走来,山道上人头攒动,每隔一段路,便见有身穿道袍的天师道弟子站在路边做接引之职。
这百年来,龙虎山怕是从未如此热闹过。
三人行至半路,耐不住寂寞的吴瑛又忍不住发问道:“师傅,您说...那位灵庭灵主,当真如他自己所说的一般,已入天人了吗?”
柳肃瞥她一眼,反问道:“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肯定是在吹牛!”
吴瑛不假思索道:“天人境哪是这么好进的,这世界上到底存不存在天人这一境界还两说呢。连师傅都没摸见见真宗师的影子,更何况别人。”
“宗师之上存在天人境这事毋庸置疑,昔日武祖摩诃便是不折不扣的天人武修。”
柳肃随口说着,转而又看向另一侧的大徒弟沈渡,“渡儿怎么认为?”
沈渡手持一柄灰色铁骨伞,肌肤被日光晒成匀净的古铜色,足下的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无论是灵庭还是灵主,此前在江湖上从未耳闻,就好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般,来历神秘。”沈渡目光扫过山道两侧的天师道迎客弟子,平静道:“我曾听师傅您说过,天师道传承千年,自古地位超然。
天师道弟子修的是善功道法,其中授篆真人者,哪怕是对上武道宗师,也不枉多让。
当代天师道应该不止一位真人天师吧,如此底蕴,竟能舍得将偌大龙虎山让出来供给灵庭召开武会,并派门下弟子齐出,协助运营..实在是不可思议。”
“这么说,你是觉得天人之事为真的了?”柳肃道。
沈渡却摇头,“也不是,前些日子北方奉安军吞并了定武军,一跃成为北地最强势力。
我打听到这灵庭似与奉安军有关,暗地里大受奉安军扶持。
前几年龙虎山派门下小天师张元霖入世,做了定武大帅段镇山的座上宾。
如今段镇山兵败,天师道换了条大腿巴结也是有可能的,”
沈渡一通分析讲完,吴瑛立马摇头评价道:“师兄叽里呱啦说了半天,到头来却是跟什么都没说一样。”
沈渡俊脸微红,柳肃则哈哈大笑。
不知不觉间,三人行至半山。
只见天门主峰中段的青羊宫前,香火鼎旺,除了不少面带虔诚的信徒香客,许多走到这里、前来参加武会的武林人士也都跑去上香,主打一个一一来都来了。
吴瑛最爱凑热闹,当下便要拉着沈渡过去上香,说是要求天师道祖赐福,祝自家师傅早日晋升天人。柳肃莞尔,便也随两人去。
没走几步,拉着沈渡衣袖的吴瑛脸上的笑容却慢慢收敛,看着一个方向,眼里多出几分毫不掩饰的嫌原是之前在山脚见过的邪宗涂九思一行,又在这半山位置碰上了。
那脸上长了块暗红胎记的赤罗刹涂月手里还拽着那条狗链,牵着她的面首。
吴瑛暗骂几声晦气,正准备走回来,没一会儿却又转身,朝涂月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的某个位置好奇望去。
吴瑛很快就知道涂月在看什么了。
青羊宫大殿正门口,插满长香的香炉鼎前,站着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模样,白色西装配咖色墨镜,女的年纪稍小些,同样打扮时尚新潮。
两人立在香炉鼎前说说笑笑,举止亲昵,看着像一对新婚燕尔的小夫妻,女方上香时轻抚小腹,应当是来求子的。
吴瑛为何确定涂月是在看他们,因为这对年轻情侣中的男方风姿形貌着实是太出挑了。
无论是师兄沈渡,还是涂月身边的黑衣面首,长相都已算得上一等一的美男,因为常年习武的缘故,气质更是远超常人。
但跟眼前那白西装青年比起来,却不亚云泥之别。
即便是吴瑛,在见到青年的第一眼,眼神也不由得恍惚了一下,等缓和过来,只听见自己胸膛内一颗心脏如小鹿乱撞般“砰砰”直跳。
“师妹?”
耳边传来沈渡疑惑轻唤的声音,吴瑛却像是没听见。
这时候她看见盯着白西装青年“垂涎”半响的涂月忽急不可耐地跟身旁面首快速说了几句,而后那黑衣面首男便径直朝小夫妻的方向走去。
吴瑛也不知为何,心头一热,一个箭步蹿了出去,挡在黑衣面首面前。
“你要做什么?!”
吴瑛厉声喝问,目光却越过面首,直直望向不远处的涂月。
这一声嗬斥,将周围众人的目光全都吸引了过来。
黑衣面首见有人挡路,脸色一沉,擡手便欲动手。出手刹那,一柄铁骨伞自侧旁横插而至..沈渡与黑衣面首战成一团,手持狗链的涂月见好事被阻,脸色倏变,身形一动也径直朝吴瑛扑来。吴瑛正准备与她对上,就在这时,一青一蓝两道残影忽在眼前掠过,毫无烟火气地一触即分,紧跟着,一个淡淡的声音响起:“够了。”这一句话出口,场上激烈交手的沈渡两人立刻被一股无形之力强行分开。
待两边人全部站定,只见柳肃两只手背在身后,正静静与对面差不多同样姿态的涂九思相峙而立着。“没想到你也来了,好好!”
邪派宗师涂九思盯着柳肃一行上下打量一番,忽然冷笑两声,道一声“走。”
很快的,便带着面有不甘的涂月两人转身离开。
“我们也走。”
柳肃也招呼二人继续往山顶方向走去,路上未问缘由,也许是早看出来了,只是淡淡告诫她,“下次不要再这么冲动”。
吴瑛乖顺应是,心里却还想着青羊宫前的那个白西装青年。
对方怕是都不知道自己为他出头,惹了麻烦吧。
一路有些魂不守舍地行至天门主峰山顶,此次武会正式召开的地点便在此处。
此时玉皇殿前,早已聚满了前来与会的武林人士,还有一部分是爬上来看热闹的普通人。
天门广场上,堪称人山人海,吴瑛看见偌大广场被分成左右两方,每方广场上都立着一座高耸石碑。一座碑上刻着硕大一个“仁”字,另一座则刻“杀”字。
字似斧凿,落迹藏锋,似蕴含某种玄奇的意韵,柳肃方一登顶,目光便被两座石碑上所刻之字深深吸引而去。
吴瑛的心思却完全不在这上边,她环视四周,眼角的余光忽瞥至一道略带熟悉的白色身影。定眼望去,发现赫然是此前在半山所见的那名白西装青年。
霎那间,一股说不出的欢喜自胸前涌起,几乎要溢出来。
可等她再看见那青年身边与其十指相扣、满脸甜蜜的女孩,那份欢喜便立刻化作失落与酸楚。可惜他已经娶妻了。
再想到身边的师兄沈渡,失落顿时又变成羞耻与愧疚.
变来变去,五味杂陈间,吴瑛猛然想起一事,急忙擡眼在四周搜寻。
果不其然,在距离白西装青年夫妇不远的一处人群,她发现赤罗刹涂月的身影,后者见她望来,还冲她冷笑了几下。
“三天了,你们这武会到底什么时候开始?!”
“就是!不是说有天人吗?快喊出来让老子瞧一瞧!”
“赶紧的!”
许是多日等待的烦躁终于积攒到一个极限,广场上的人群突然开始骚动起来。
有人满脸不耐地大声叫嚣,手里握着的兵器在地面上敲得震天乱响。
就在一片闹哄之时,忽见有数十名劲装打扮的汉子鱼贯入场,也不说话,直接动手,几个叫嚷声音最大、闹腾得最凶的家伙像小鸡崽般被这群人当场逮住,几个巴掌直接扇飞出去。
期间也不是无人试图反抗,可这数十名突然入场的劲装汉子,一个个实力却全都高得离谱。其中最弱的,竟都有接近铭感武师的层次;其中强者,更是已经进了心意境,且不止一位。一伙人挑了几个“刺头”小惩大诫、以儆效尤一番,场上闹哄的声音顿时小下去大半!
待人群稍微平静下来一些,这伙人中有貌似领头的汉子冷冷开口道:“我家灵主,广召天下武林人士,欲在这龙虎山,传无上道、天人法。
尔等连个区区几日都等不起吗?”
“天人法?嗬嗬”
人群中有人冷笑出声。“谁知道这天人法是真是假,没有亲眼所见,你叫我们如何相信?”
“还有,该到的都已经到了,你们还想再拖多久?装神弄鬼的家伙!”
出言嘲讽的不止一个。
此时龙虎山上几乎汇聚了大半个武林的高手,名声在外、实力达至铭感乃至心意境的也不在少数。这群灵庭部众虽强,但与会之人多势众,倒也并不怵。
“武会现在便正式开始。”
领头汉子面无表情地开口道:“你们想见我家灵主,只需过了眼前“仁’“杀’两关中的任意一关即可。”
说完,汉子伸手指指广场上伫立的双碑。
“怎么个过法?”
有人皱眉询问。
汉子不说话,却有一个声音远远传来。
“简单。”
这声音初时平淡,待传至人群中央时,却变得犹如暮鼓晨钟一般浩大恢弘,震得场上众人,包括心意境在内的武林高手,都忍不住要伸手做出捂住耳朵的动作。
紧跟着,便见声音传来的方位,拥挤人群仿佛潮水一般涌动。
身处那个位置的人,全部身不由己地朝两侧退去,主动分出一条畅通无阻的道路来。
有一道全身上下被暗金色流光环绕的人影,从人群之外,一步一步缓缓朝广场上走来。
此人每往前走一步,众人脚下的地面就跟着震荡晃动一分,仿若足下蕴含千钧之力。
这边异象刚起,另一边的天空又有一道浑身血雾缠绕的人影急速掠空而来,带起阵阵腥风如刀..一左一右,两道人影分别行至刻有“仁”“杀”两字的石碑底下站定。
待一切动静逐渐平息,堪堪稳住身形的围观人群中,终于有人忍不住,震骇惊呼出口:“宗师?!”而且,还是两位宗师!
再看分别引动不同异象登场的两名灵庭宗师,只见“仁”字碑下所站之人,中年模样,黑发披肩,身形奇伟,眼眸深邃仿佛蕴含无量佛光,周身似有无形龙象追随,气象惊人。
“杀”字碑下,则是个相貌俊美的年轻男子,一头暗红长发,气质邪冷至极。
人群中有人认出“仁”字碑下的男人,止不住震惊脱口而出:“季少童!你是魔象季少童!你、你你竟然已入了宗师?!”
在场听过“魔象”名号的人不少,人群中响起哗然之声一片。
谁也没想到,昔日名动江左武林的杀星季少童,不仅没死,反而突破成了一代宗师,更加入了所谓的灵庭,成了灵庭中的一员部将。
被人一言叫破身份,“仁”字碑下的奇伟男子脸上却无半点波动,只是神色平静地接着开口道:“能击败我与“杀’碑冥将中任何一人者,可见我灵庭灵主。”
奇伟男子话说完,整个广场鸦雀无声,一众武师面面相觑。
很快的,却有一袭蓝衫翩然掠入场中。
鹤发童颜,气度超凡的柳肃眸泛奇光地看着面前的奇伟男子,以及不远处“杀”字碑下满身邪气的血发青年,轻声说道:“没想到当今武林,竟又多了两名如此年轻的宗师。
只此一点,老夫便不枉此行。
我现在是越来越好奇,你们的那位灵主。到底是何方神圣了?”
奇伟男子闻言微微一笑,温声道:“老丈击败我,自然就能见到了。”
说完,他往前踏出一步,轻描淡写地直接一掌朝柳肃击去。
出掌刹那,只闻满场龙吟象嘶声,连绵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