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哪?”
傅觉民问。
“有个人知道。”
曹天道:“人已经带来了。”
两分钟后,一个人被带至傅觉民面前。
这个人大概三十左右的年纪,胡子拉碴,头发板结,看起来有段时间没有洗澡和换洗衣服了,衣服的两边袖口都泛着油光。
男人形容憔悴,一副长途奔涉许久都没有睡过一个好觉的样子。
男人站在傅觉民跟前,目光躲闪,有些局促地冲他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傅傅公子。”
傅觉民静静看着面前之人,许久,脸上才慢慢露出一点笑容,轻声开口道:“好久不见啊,沈公子。”眼前之人,竞是当初在盛海与他同列盛海四公子之一的财公子沈忆钧!
之前在应京,傅觉民就曾跟沈忆钧见过一次面,还和对方达成口头协议一一他帮忙把自己手上的妖魔尸体材料换成资源军火,自己则助他争取江南财阀沈家继承人之事。
起初沈忆钧答应的好好的,老老实实替他做了两单生意。
可后来不知怎的,这个人突然间就消失了。
那会儿傅觉民忙着搞定九旗和九旗背后的几只大妖,也没管他,后来渐渐便将此事给忘了。没想到现在沈忆钧又突然出现,还自称手里有狎她冠的线索。
再见傅觉民,沈忆钧显然也无比紧张,他根本不敢直视傅觉民的眼睛,支支吾吾想要说点找补叙旧的话,半天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傅觉民却不想跟他废话,直截了当开口:“我要的狎池冠在你手里?”
沈忆钧下意识点头,下一秒又赶紧摇头,飞快解释道:“我手上没有,但我知道你要的那件古冠在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
沈忆钧却不说话了,哪怕神情畏缩,嘴巴也闭得紧紧的。
傅觉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笑了笑,慢条斯理地说道:“我的为人你是知道的,你把你知道的说出来,我至少不会让你感到吃亏。”
现到如今,傅觉民已懒得跟沈忆钧再谈什么交情。
沈忆钧听到这句话,犹豫了一下,最终吐出两个字:“螯江。”
“螯江?!”
傅觉民微微一怔,似乎因此想到什么,也没表态,只是淡淡道:“我怎么知道你口中所说的那顶古冠就是我要找的?”
沈忆钧闻言,立马将自己见过那顶古冠的样子详细跟傅觉民形容了一遍。
说完表情略带忐忑地看着傅觉民,显然他自己也不能完全确定。
沈忆钧描述的跟当初干明帝陵壁画上所刻獬她冠的样子符合,傅觉民心中信了六成,面上却并不露分毫,只是看着他,摇摇头平静道:“即便长得一样,也未必一定就是我要找的东西。”
“样子没错的话,那肯定就没错了。”
沈忆钧一听,顿松一口气,“如果只是普通的古董,我也不敢过来找你。
那顶古冠不一般,不是凡物。”“哦。”
傅觉民眸光微闪,淡淡道:“哪里不一般,说来听听。”
“那顶古冠..能替死!”
沈忆钧像是想到什么,神情肃然地开口道:“我亲眼见一个普通人,就因为戴了那顶冠,身上中了十多枪都没事。
本来都已经死透了,不曾想,转眼又变得活蹦乱跳”
狎她冠,佩戴者心中无畏;冠上四耳,可听八方;冠上九尾,可替一死。
狎她冠这件传世法器的效果,傅觉民可从未跟任何人说过。
沈忆钧能说出“替死”二字,看来是绝对没错了。
想到这里,傅觉民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能来见我,想必是知道这冠如今究竟是在鼇江的哪个人手里。”
沈忆钧点头,又咬牙道:“我能肯定它现在在哪,但我没办法帮你拿到它,你知道的,鼇江现在..”“我明白。”
傅觉民随意点头:“取冠之事不需要你操心,你只要负责带我过去就行了。”
鼇江如今的情况确实比较特殊。
大概一个月之前,新民创立元老之一的佟禀周正式宣布带人出走,偌大新民彻底一分为二。这件事对新民内部的组织结构造成极大的冲击与震荡,以至于给正在进行的西南战线也造成巨大的影响。
西南火云军趁机高歌猛进,连战连捷,一举打进了东南省界。
而就在所有人以为这一战火云军将要大获全胜之时,一支西洋舰队却突然在东南的三江口岸登陆。这支西洋军队的出现直接令整个战局发生惊天的逆转一一陆继年一个月内连丢七省,不仅将自己刚刚打下还没悟热的几个东南大省又给还了回去,自己原有的地盘还吐出大半。
现如今,就只靠手上最后两个省的兵力,龟缩在西南苦苦支撑。
以上一次从南方传来的战报推断,火云军大概率撑不了多久,或许等到来年开春,就将彻底溃亡.这顶古冠最早是在南边的一个小型拍卖会上出现的,被一个古董商人买走。
后来新民那边有消息传出,洋人在重金悬赏这件古董,于是一下子引来黑白两道许多势力的抢夺。我有贪心,中间也参与进去过一次,差一点点,就把东西搞到手了..”
“你如果经手,或许现在就没有命站在我面前跟我说这些话。”
沈忆钧苦笑着点头,继续道:“我得到消息,现在那顶古冠已经到了新民的手里,正在送往鼇江。因为那个点名要这件古董的洋人大人物,人就在鼇江,是一个月前随那支西洋舰队一块儿登陆的..”“我知道了。”
傅觉民点头,随后看向一旁的曹天,吩咐下去:“通知下去,让灵庭现在身处南边的人,立刻赶往鼇江”
曹天匆匆领命下去。
傅觉民则转过头来继续看沈忆钧,微笑道:“说说吧,这个消息,你打算卖我多少大洋?”终于聊到这一步,沈忆钧却摇头:“我不要钱。”
他忽然猛地攥紧拳头,面目扭曲、咬牙切齿地一字一句说道:“我只想要整个江南沈家的人死!统统死绝,一个不留!!”
没有人知道沈忆钧这半年多以来究竞经历了什么。
事实上沈忆钧也是有苦说不出。
当初他为了继承人之争的事被迫与傅觉民合作,可刚合作没多久,就听到傅觉民“死”在庐山帝陵的消息传出。
他害怕受到牵连,吓得赶紧连夜逃回了南方。
之后半年,他在南方四处碰壁,又遭另外两名竞争者合谋暗算,受尽屈辱,若非他沈忆钧是真的有些本事,怕是尸骨都早已凉透。现如今,江南沈家的下一任继承人早已选定,沈忆钧也已不再对沈家抱有任何的期望。
他是沈家一名下人所生,对沈家本就没有太多的归属感,四下乞命的半年让他心里最后的一点温度也彻底凉透了。
所以他已经不想再当什么沈家家主,他要江南沈家死!他宁肯自己再造一个沈家!
傅觉民看着双目充血的沈忆钧,感受到他身上所散发出的浓浓怨恨和戾气,忽地展颜一笑,点头轻道:“可以,如你所愿。”
说完,傅觉民迈步朝账外走去,同时招呼沈忆钧:“走吧。”
“去哪?”
沈忆钧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鼇江吗?!我们即便现在坐最快的火车,最快的船,过去至少也得十天等到了那边,事情早就已经结束了,还不如在这等”
“放心。”
沈忆钧话未说完,便被傅觉民轻声打断。
“如果你提供的消息没错的话。
我们...还是能赶上的。”
说完,傅觉民漫步走出军帐。
沈忆钧神色变幻一阵,咬咬牙,也只能紧步跟上。
一出帐门,便觉狂风袭面,头顶似有一大片乌云笼罩下来。
沈忆钧墓然擡头,下一秒整个人立刻呆住了。
只见在他头顶天空,一只翼展数十丈的庞大苍鹰悬立着,周身散发出铺天盖地、山呼海啸般的恐怖气息,令他全身血液快要当场冻结。
之前还在跟他说话的傅觉民,不知什么时候人已经站在那绝世凶禽的背上。
也不看他,只是平淡地落下一句话:“上来,我们要走了。”
沈忆钧整个人神情恍惚地被一股无形风力托举着朝巨鹰飞去,此时他几乎要忘了自己这次来是做什么的。
他之所以冒险前来传递消息,无非是看中傅觉民背后的奉安军势力。
如今奉安军几乎一统北地,什么时候南下也说不定,沈忆钧想借傅觉民和奉安大帅傅国平的关系,为自己搏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
但现在,沈忆钧发现自己搞不好一直以来都弄错了一件事情。
他以为傅觉民是靠着他这位人杰二叔才身份显贵的,但回想当初在应京,傅国平还只是张万桥手下最不起眼的一名义子。
傅国平在北地的异军突起,平步青云,似乎也是正从应京城一役开始的。
这叔侄二人,究竟是谁依靠的谁,还真不一定呢。
沈忆钧脑袋晕晕乎乎间,被巨鹰轻轻一爪勾住,而后两人一鹰,快速朝南方向飞去.
日头不暖,灰白色天光。
整个鼇江陷在一股南国冬日特有的、阴冷入骨的潮气之中。
兴隆街上,两旁的洋货店橱窗里摆着一些各式各样的钟表和煤油灯。
街上行人匆匆,原本再冷的天气,街角的茶摊边上总归会坐着三两个等船的人,这些日子却是一个也见不着了。“哒哒哒”
一阵马蹄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突兀打破此间宁静。
只见一辆黑色双驾马车正沿着长街快速驶来。
马车前后还跟着大批身穿制服的持枪巡警,一个个满脸肃然的样子,老远便呼喝行人退避。车轮碾过街面上的一块凸起,马车颠簸,下垂的车帘被轻微掀起。
透过车帘的缝隙,能隐隐看到,车子里正坐着一个油头粉面、商贾模样的中年男人,男人满脸的兴奋,怀里似乎还紧紧抱着什么东西。
就在马车队伍经过一间小小的洋货铺,突然一
“轰!”
巨大的火光自铺子内冲出,爆炸的冲击直接将整辆马车给硬生生掀翻出去。
短暂的惨叫和惊呼声后,炒豆似的枪声很快响起。
护送马车的巡警甚至连躺在地上受伤的同伴都顾不上,纷纷对准爆炸传来的铺子内开枪射击。但很快的,拚命射击的巡警便一个接一个全部呆住了,像是看到什么匪夷所思的场景。
只见在他们前方正对的铺子深处,一个身材高挑、梳着金色马尾的西洋女人一脸平静地慢慢走了出来。女人周身好像笼罩着一层半透明的屏障,所有的子弹射过去,一颗不剩全部被屏障所挡,瞬间失去动力的黄铜弹头“叮叮当当”地砸在地面上。
就在众人被眼前的一幕所震惊之时,街道两侧又迅速冲出五六道人影,猛禽扑食飞快冲进人群。一瞬间,惨叫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数个呼吸后,惨叫声停止。
第一个冲出来负责吸引火力的金色马尾女人,面无表情地走到已经破烂成一堆积木碎片的马车车厢边,从一双染血的手掌里轻轻将一个一尺见方的木盒拿起。
打开,随意扫上一眼,很快淡淡地开口:“走。”
这一行东西方面孔混杂的“市井暴徒”没有任何废话,径直朝码头的方向赶去。
等到了约定的位置,一行人却意外没有在灰色的滩涂上看到熟悉的同伴和负责接应的船的影子。“那两个家伙..还没到吗?!”
其中一人从怀中掏出怀表,疑惑地自言自语一句。
就在众人还在四处环顾搜寻之际,队伍中一个与金色马尾女人并肩而立的英俊男人轻叹一声,低低道:“不用找了,他们已经出事了。”
“啪啪啪”
话音方落,一行人的背后便传来阵阵清脆的拍手声。
众人墓然转身,才发现不知何时,他们身后竞多出一大群身穿红白两色长袍的神秘人。
其中为首的一人,同样也是名深目高鼻的洋人,男人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却红得仿佛涂了鲜血,长袍左胸口的位置上,还绣着一朵八瓣绽放的血肉骨之花。
“莫里安大人要是知道.”
白面红唇的诡异西洋男人眼神阴恻地盯着面前的金色马尾和英俊男子两人,面带微笑地缓缓开口道:“守夜人的十二传承骑士一下子来了两位。
一定会非常非常高兴的。”
滩涂上的众人一听,脸色顿变,一个个表情都变得难看起来。
唯独为首的金色马尾女子二人神色还依旧保持着冷静,“所以,这一切都个陷阱?”
“不然呢?”
长袍男子脸上的笑容绽大,“你觉得这么重要的消息,会如此轻易泄露吗?
我们刻意走漏风声,为了的就是将你们一网打尽!”
长袍男子忽顿了顿,而后慢慢转头看向另一个位置,笑眯眯地开口道:“还有你们。
愚昧而落后的东方修行者们,你们有通知你们那位愚蠢自大的统领,亲自赶来送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