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斜斜打在书房窗外的竹叶上,慈寇窣窣的,倒显得屋里越发静了。
紫檀大案的一角,博山炉里焚着沉水香,烟细细地升起来,刚到半空便散了。
案上铺着一本打开的账册,字迹密密麻麻。
账册旁似乎还有一本书,可能是闲暇时看的。
几名婢女侍立于两侧,微微低着头。
沈娘子坐在大案后面,见到邵树义时,轻启朱唇道了声“坐”,又接着看账本了。
邵树义行了一礼,坐到一张矮凳上,目不斜视。
不过,方才进来时已经瞄过一眼了。
沈娘子今天穿了件黄绿色的斜领交襟褚子。
褚子里面,露出一截月白色的交领,领口贴着脖子,用丝线绣着几朵淡淡的梅花。
下身是一件紫灰色长裙,用青色宫绦系在纤腰上。
大案底下,还露出一双鸦青色的缎子鞋面,鞋头上各有一朵盛开的梅花。
这沈娘子,很爱梅花啊。
邵树义暗暗思索着寓意,就此分析沈娘子的性情,同时也不自觉地拿她和前阵子见过的柳夫人比较。相比较而言,沈娘子更庄重一些,柳夫人还是野了一点。
这跟两个人从小的生活环境有关。
沈娘子大家族出身,锦衣玉食,受教育程度较高,从小耳濡目染各种政商之道,视野较为开阔。柳夫人本是渔家女,从小帮着家人卖鱼、杀鱼,十三四岁时家人开始当海盗,直接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
按照林固的年龄推断,柳夫人应该很快就嫁给了另一位海盗头目“林大哥”。
林大哥在海上忙活,柳夫人在岸上经营,夫唱妇随,做得好大买卖。
至于后面怎样,信息不足,邵树义也没法推断了。
简而言之,这是两个出身迥异、性情也不尽相同的人。沈娘子的缺点是没有接触过底层社会,柳夫人的缺点大概是文化差了不少。
邵树义突然又想起了阿慕。
呃,那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女,枕头边不知道有没有放几本讲书生小姐爱情的杂剧书。
如果非要选的话一
“轰隆!”天空落下一道惊雷。
邵树义诧异地看向窗外,艸,意淫一下也要遭雷劈?
沈娘子似乎也被这道雷给吓了一跳,起身走向窗边,道:“三国时夏侯太初尝倚柱作书,时大雨,霹雳破所倚柱,衣服焦然,神色无变。初读这段时并无异觉,现在想来却佩服之至。”
夏侯太初被电着了吧?邵树义满脑子问号,心说我要是造个法拉第笼子钻进去,还不让你们惊为天人?发展教众杠杠的,很贴合元末社会实际嘛。
不过他口中却迎合着文艺女青年沈娘子,说道:“天地之威,有时确实会令人生出人力有时穷之感。不过,大丈夫生于天地间,亦当勇于任事,自强不息。”
沈娘子默默看着窗外的雨滴,静静聆听着打在竹林、瓦片上的声音,嘴角含笑道:“好像算盘的声音啊。”
说完,转过身来看着邵树义,道:“来就来了,带什么礼品?”
“夫人惠我甚多,心下感激,故有此举。”邵树义说道。
沈娘子摇了摇头,又坐回了案后,道:“我让你运货,是因为你勤谨仔细,又能震慑贼匪,不独是因为郑义方又或者莫掌柜之推荐,明自么?一会拿回去吧。”
说完,想了想,又道:“诸般货品皆已齐备,明日来货栈装货吧,尽快送至江西。回程时你要载什么货可自便,上回运回来的木板、铜铁还没用完。”
“好。”邵树义应道。
同时心中暗道女人是不是都有不止一副面孔啊,刚才还像个文艺女青年呢,这会就一副公事公办的商业女强人姿态了。
对了,沈娘子去窗边时,邵树义偷偷瞄了眼那本书,发现居然是《世说新语》。
这是个重要讯息,可一窥沈娘子极少显露在外的内心世界。
“水脚钱还是一石十贯,可有异议?”沈娘子又问道。
“自无异议。”邵树义说道。沈娘子嗯了一声,又问道:“听闻前番归航时道遇水匪,是否需要加个一贯两贯?做买卖是众人一起赚钱,我贩运货物去江西有厚利,断没有让你亏的道理。”
邵树义一听,立刻赞道:“夫人巾帼不让须眉,真有大气魄,将刘家港一众钻钱眼里的商徒全都比下去了。”
沈娘子听了,面无表情道:“那就加个一贯吧,“太仓第一神射’值这个价。”
邵树义闻言差点没绷住。
虽说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但消息传得也太快了吧?对了,一定是老莫说的。
“天色已晚,若无事便回去吧。”沈娘子看了眼窗外,说道。
邵树义起身,行了一礼,又道:“夫人,我所奉之物多是理气、明目的食药材。夫人终日伏案劳苦,若令人将此等食药做成汤煎,最合适不过了。”
“心意领了,拿回去吧。”沈娘子说道。
邵树义沉默片刻,起身告辞。
外间的雨越来越大了,刚走出没几步,便电闪雷鸣,风雨交加。
正踌躇间,莫掌柜远远走来,手里还拿着一把伞,笑道:“让我好一顿找。”
邵树义笑道:“正需此物也。”
“夫人让我送的。”莫备笑道。
“哦?”邵树义有些惊讶。
莫备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夫人方才问我,你的船是不是专门用来运粮的?”
“此何意?”邵树义问道。
“你先别急。”莫备说道:“我如实说是,夫人自言自语“那就去不了昌国州了’,随后便问我应能去通州海边吧?我说此船专门往返刘家港、大都之间,自可去通州近海,运粮船就是那么走的。夫人便没再说什么,但我琢磨着,她是不是想让你去吕四场运干海货?”
邵树义心下一动,问道:“以前都是谁去运的?”
“苏州本家那边的船,和钻风海鳅差不多。”莫备说道:“但夫人现在离家别居了,用谁的船都可以。说到这里,莫备有些唏嘘,道:“其实我莫氏宗族也有船的,但老不上门走动,我都没法替他们说话。论起人情世故,邵舍你可比他们强多了。”
邵树义心下暗暗琢磨着,算上这次,沈娘子已经第二次往江西运干海货了,这说明她或者沈家是有稳定的采购干海货的渠道的,且维持不少年头了。想到这里,邵树义立刻说道:“莫公,我若去吕四运鱼,该和谁打交道?”
“届时自有人与你一同前往。”莫备说道:“若实在不行,我让我侄子陪你走一趟吧,他去过吕四几次,人头熟着呢。”
“那就一言为定了。”邵树义笑道。
“待夫人那边有准信再说吧。”莫备说道:“走,我送你到门口。”
五月初六这天,眼见着装完货了,邵树义二度带着招雇来的海船户,踏上了为郑家运景德镇瓷器的旅途。
而此时的刘家港,也渐渐迎来了繁忙的时刻。
五月底,就在邵树义的船队已经抵达鄱阳湖,逆流而上直趋浮梁的时候,漕府的春运船队已然抵达直沽多日。
海面上桅杆如林,船只密密麻麻,几乎充塞了整个天地间。
郑范与方家老四没有过多耽搁,直接雇了一辆马车,直趋大都。
而就在他们于五月廿一晚间见到集贤直学士吴直方的时候,得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丞相脱脱已然辞官数日。
明面上的理由是身体染病,难以理政。
天子赏赐无数,又是给他封王,又是赐食邑,脱脱皆不受。
事情便是这么个事情了。新的中书右丞阿鲁图走马上任,虽然是脱脱所荐,但他“素不读汉人文书”,政治倾向不明。
朝堂之上甚至有传言,阿鲁图似乎有意派一位蒙古人或色目人南下,接替郑用和致仕后空出来的漕府副万户之位。
郑范知道事情严重了,在京中四处走动,寻找门路。
但这个时候,几乎没人理他们,因为随着五月连续暴雨,黄河又决堤了。
这次灾情比较严重,河南许多地方平地水深二丈,饥民遍地,地方局势动荡不安。
对河南百姓来说,这是。
对郑氏来说,这也是“”。
他们与崇明叶氏联盟的基础,已然不复存在。
郑氏与沈氏在商业上的合作,似乎也变得可有可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