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六月底还有一段时间,邵树义不用急着立刻出发。
这段时间除了用船跑了趟苏州,从那里拉了些粮油回刘家港外,就只有把处州送来的青器搬运入库一件事了一一至此,库存瓷器已达四万四千件,其中定制款两万件。
剩下的时间内,邵树义就在物色人选,以补完梁泰说的那个十人小组。
六月最后一天,王华督等人自上海返回,邵树义的填色游戏才终于粗粗完成。
“铁牛,太笨了吧。”王华督拿着一根竹竿,不停地捅着,口中还在调笑。
铁牛左手执盾,勉力遮挡着王华督捅过来的竹竿,右手挥舞着环刀,试图将竹竿砍断,但始终不能成功。
到了最后,许是急了,他硬顶着盾牌向前,一个箭步冲到王华督面前,挥刀欲砍。
“铁牛!”邵树义大喝一声。
刀停在半空,缓缓收回。
王华督弃了竹竿,一个翻滚从旁边爬起来,脸色发白的他居然没有嘴贱说什么,而是默默掸着衣服上的灰尘。
“铁牛。”梁泰走了过去,面容严肃地说道:“战阵之上人挨人,你这样越众而出,很容易被侧面捅过来的长枪刺死,也破坏了军阵队形。”
铁牛慢慢喘匀了呼吸,瓮声瓮气道:“我是杖家。”
梁泰一愣,没懂这句话的意思。
邵树义笑了,道:“铁牛的意思是我们遇到的都是小场面,几个人、十来个人,对方也不一定有阵型,更没有侧面刺来的长枪,顶住正面冲上去砍死对手就赢了。”
铁牛点了点头。
邵树义又道:“铁牛啊,将来万一遇到大的私盐贩子呢?几百人甚至几千人,你怎么应付?章法还是要的,别着急,沉住气。”
铁牛嗯了一声,收刀入鞘,到一旁休息。
“李辅,你来。”邵树义招了招手,说道。
李辅活动了下手脚,手执刀盾上前。韦二弟拄着根竹竿,看看王华督,又看看邵树义。
“上。”邵树义挥手道。
韦二弟应了一声,手持竹竿向李辅捅去。
李辅比铁牛多了一些技巧,时常格挡开韦二弟的竹竿,然后挥刀直砍。
一时间“嘭嘭”之声连响,直到“哢嚓”一声,竹竿从中断为两截。
韦二弟怔怔地看着手里的半截竹竿,默然无语。
“还得练。”梁泰面无表情地说道:“战阵之上,能被刀盾手砍断枪杆的兵都不合格。”
韦二弟羞愧难当。
邵树义哈哈一笑,道:“二弟才刚开始习练技艺,以后多用点心就行了。”
“一定,一定。”韦二弟带着点讨好地说道。
“下去休息吧。”邵树义挥了挥手。
韦二弟如蒙大赦,溜到铁牛身旁。
“该我了。”王华督提着锚斧走了过来,说道。
“一边待着去。”邵树义笑骂道:“这里可没铁甲武士让你试斧。”
王华督讪讪一笑,没说什么。
邵树义其实已经发现这个问题了。
梁泰是按照耳濡目染的军中套路编组人员、战法的。长柄斧钺这种东西,自重很大,你说它是锐器吧,没毛病,但当钝器来使也可以,甚至更贴合它本来的设计用途。
战阵之上,敌人身着铁甲,长枪、环刀一时间破不了防的时候,拿长柄钝器敲砸是常规手段。其实都不一定要用比较昂贵的斧钺了,用密度较高的木头也能达到效果一一设计成上粗下细,又廉价又好用,如果不放心,再在木棓顶端弄一些铁钉,变成狼牙棒,效果更好。
现在的问题是,私盐贩子有铁甲吗?不好说,大概率没有。但梁泰坚持从一开始就要走正规路子,以应对各种突发情况,邵树义尊重了他的意见。
他也向程吉谘询过,大都所有没有铁甲卖,愿意花高价。但老程似乎被吓着了,没回他。
邵树义暗道程吉还是太方正了,大都所一定有人敢卖这玩意,以后再想想办法。
至于邵树义为何对铁甲念念不忘,主要原因是梁泰最初制定的战术中,需要这么一个身着重甲、武艺娴熟的“跳荡”,又或者说“战锋”,与弓弩手组成一队。
短兵相接之前,弩手可发矢二、三次、弓手射四、五轮箭,最大程度削弱敌方的力量,然后由战锋冲锋,搅乱敌方阵型,动摇其阵脚,后方的刀盾手、长枪手顺着这个打开的缺口涌入,击破敌阵。最后面,还得留两个人作为预备队,一般不参与直接战斗,但必要时需要支援。
现在没有铁甲,就只能退而求其次,先敌射箭,然后剩余人手快速前进,与敌人搏杀。
先抽时间练吧。
邵树义也在想办法完善这个体系,无奈确实缺乏专业知识,只能绞尽脑汁回想戚继光那种适合南方水网密集、狭窄破碎、非空旷平坦地形的战斗小组是怎么玩的。
想到最后,他只记得一个狼宪,因为那东西太特别了……
七月初一,比原定启程时间已经拖了几天了。
三条船载着满载货物,前往江西。
这次不独沈娘子的货了,还有州衙贴书齐乐介绍的一位太仓商人的货物。
圈子其实就是这样,慢慢积累,慢慢扩大。
齐乐当了十几年贴书,自然有商徒找他办过事,碍于人情,帮个一次、两次忙不算什么,正好还了人情。而齐乐则把人情变现,因为邵树义送了他一些礼品。
因为东南风大起,此番西行可以顺风,航速大大增加。
临行之前,邵树义找了个僻静地方,拉着王华督等核心骨干谈论私盐的事情。
“弄盐的地方很多。”王华督说道:“亭民盐户手里私下截留的不少。我等至下砂场后,韦二弟去找了以前的好友、乡邻,个个都叹气。
浙西十一处盐场,工本钱正盐每引二十贯,余盐每引二十五贯,本就不多,还被官吏克扣。一年到头,能存十之一二就算多的了。
可若家里人有个头疼脑热需要抓药,又或者红白喜事之类需要用钱的地方,很快就能把积蓄一扫而空,甚至欠债。盐户也是要服杂泛差役的,一去数月,家里就困顿不堪了。如果去一年,怕不是要卖儿卖女。韦二弟就是欠了一屁股债,被追债的人上门殴打,连夜跑了。”
邵树义听完没说什么。
盐户其实和海船户很像,按照忽必烈的制度设计,一开始都是能赚钱甚至生活得很好。
但问题在于通货膨胀太严重,而工本钱/水脚钱涨幅有限,日子就慢慢过不下去了,用时髦点的话说就是风口过了,后来人要承担亏损。
“邵哥儿,下砂场是个大场,现在一年还能产三万多引盐,以前则有四五万。”王华督说道;“其实我猜现在一年还是能产四万以上,只不过被贪官污吏倒卖了不少,盐户私下里也截留了一部分,不愿交上去。听场里人说,曾见到过私盐贩子直接去批验所支盐。”
艸!邵树义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还是有些无语。
“我们走访了二十几家盐户,每家都能拿出十斤八斤盐,只要有人敢买,他们就敢卖,皆言不愿卖给狗朝廷。”王华督继续说道:“韦二弟说,以前有私盐贩子以每斤一二百文的价格收,卖的人很多。甚至有听到消息后携盐而至,发现盐贩子已经走了,顿足懊悔、嚎啕大哭之人。”
“盐户苦矣。”邵树义叹道。
说完这句,他看向王华督身后的梁泰、虞渊、孔铁等人,用略带尴尬又神圣的语气说道:“贩私盐听着不光彩,可却是积德的善举。盐户得了钱,一家老小可以活命,百姓得了好盐,不用再吃那掺杂了不知道多少泥沙的恶盐,我等也“小赚’一些,各自改善生活…”
王华督用佩服的眼神看向邵树义,道:“邵哥儿,这些话我就说不出来,没那个见识。”
“邵兄弟,多说无益,这事我愿意跟你干。”吴黑子轻轻一笑,道:“说实话,来往江西跑船赚得太少了,不如贩私盐。”
邵树义朝他点了点头。
高大枪今天也来了,只道:“正经买卖赚不了几个钱,还被贪官污吏盘剥。干吧,劫船都能做,贩私盐算得了什么?三斗和我一起,不用再问他了。”
见得他俩表态,邵树义也很高兴,一切都在预计之中。
王华督、孔铁、梁泰、李辅、姜三宝、韦二弟、吴黑子、高大枪、铁牛,外加自己,十个人够了。其实还需要一些替补,以防临时有人来不了。
邵树义属意那个野路子刀客曾毅,吴黑子则说让吴上元过来,高大枪推荐卞三斗和赵家三兄弟,王华督说再拉几个以前认识且信得过的站户云云,人手还是有的。
其实虞渊对自己没被编进战斗小组有点小忧伤,提议再增加两个火铳手,为此他愿意分出一把火铳给别人。
邵树义暂时没答应,只说还在考虑。
统一完思想后,三条船当天就出发了,直奔江西。
他们走后七八天,一艘自大都返回的船只远远出现在了刘家港外海的天际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