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辆马车停在了码头上。
早就等在此处的邵树义一个箭步窜出,吓得某辆马车旁两位武师瞬间拔刀,待看清楚来人后,没好气地收刀入鞘。
武师是父子二人,姓聂,大的叫聂式,小的叫聂序,汝宁府信阳人,正宗得不能再正宗的淮西武人。父子二人与邵树义见过不止一次了,已然认得。
此时再见,聂序便嚷嚷道:“邵舍莫要吓人,姑爷和夫人都在车上,冲撞了可不好。”
聂式倒没说话,只是凝神看了看邵树义及身后的铁牛、梁泰、韦二弟三人,总觉得有点不一样,气质有所变化。
“确实孟浪了。”邵树义哈哈一笑,道:“远远见得沈娘子的车驾,便想着过来见礼。”
说话间,车帘已然掀起,陆仲和自车上走了下来,静静看着邵树义。
邵树义笑嗬嗬地向他行礼。
陆仲和回了一礼,然后便站在车旁,倒背着手,双眼望天。
邵树义则大大方方地观察着他,发现陆仲和这小子好像变黑了啊,难道前段时间挖矿去了?据老莫所言,陆仲和去了广德路,与当地的茶商及管茶提举司的官员们打交道,算是为沈氏的商业版图出一份力。
如今看起来,小鲜肉确实受苦了啊,都晒黑了,就是不知道事情做得如何。
陆仲和下车没多久,沈娘子便在侍婢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邵树义连忙行礼道:“夫人安好。”
沈娘子回了一礼,道:“邵舍今日前来,是为了接船么?”
“正是。”邵树义回道。
“就你一个人?”沈娘子问道。
“郑家还有一位官人一”邵树义扭头看向不远处,却见一辆牛车慢慢驶来,便道:“郑家的资盛公也来了。”
沈娘子嗯了一声,没太在意。
“资盛公”是谁,她不认识,也懒得认识,反正船队归航后,与郑氏算清楚款项,这事便算结束了一一多半没有下一次。邵树义则看着越来越近的牛车,十分无语。
好家伙,你迟到了啊,谱是真的大。
牛车慢慢停在了十余步外。
年过三旬的郑盛下了车,先气势十足地扫视一圈,见得沈娘子后,眼睛一亮,加快脚步走了过来,笑道:“昨日还在与人说呢,夫人秀外慧中”
“郑君有礼了。”沈娘子行了一礼,打断了郑盛的话,道:“昨日市舶司已对崇甲船抽分完毕,这会开始卸货了。君若有暇,可至彼处筹算。”
郑盛恋恋不舍地从沈娘子身上收回目光,笑道:“筹算,是该筹算。”
说完,看向邵树义,道:“邵账房”
“好。”邵树义没有废话,与沈氏代表莫掌柜一同前往沈家的货栈。
陆仲和满脸不悦地看着郑盛,正待说些什么时,却被沈娘子挽着手臂拉走了。
远处的码头边,一条条小船来往于码头及叶氏船队碇泊处,满载各色货物。
船家们喜笑颜开。
往回驳运的路上,遇到相熟的同行,甚至会热情地打着招呼。这会他们已然不是竞争对手,盖因货物太多了,每个人都能吃到很大一份一一一年之中,就数夏秋时节这几个月赚得最多,其他时候生意清淡,并无多少赚头。
“来喽,当心。”第一艘小舶板靠上了岸堤,船家扯开嗓子大喊道。
“李大,这是哪家的船啊?”岸上正在等待的车夫们笑问道。
“崇明叶家的,给钱爽快。”李大面色红润,力气都比以往大了三分,笑道:“你小心点,这可是坛坛罐罐。”
“哎,晓得哩。”车夫笑道:“方才一眼就看到了,水晶、琉璃瓶、珊瑚树。哎哟,叶家可真是懂行,每次买的都是细货。”
毫无疑问,这些是比较贵重的物事,所以用牛车来装,担心人背肩扛出什么事情,追悔莫及。“粗货也是有的。”李大说道:“方才我见到有人在搬运白藤、水藤、紫矿(紫胶虫分泌物)、苏木(可提取红色染料)甚至暹国米,都是拿来压舱的。”
做海贸的商船,一般需要点粗笨的压舱物,不然船身不稳,影响航行安全。
这种货物什么都有,木材、粮食、藤条等等,时常见得。“不说了,我先搬货了。”见不远处走来了几个沈家仆役,车夫立刻招呼力工开始搬货。
李大也上前帮忙,将一些精贵的物事小心翼翼地递上岸。
而在他们身后,浑浊的江涛之上,满载沉香、龙脑、乳香、降真香、胡椒、没药、荜拨、肉豆蔻、白豆蔻的船只才是大头。
水手、船家、力工、车夫们通力合作,将一样样商品运上岸,然后在沈家仆役的监督与指引下,运到他们家的货栈存放着。
货栈之内,邵树义、莫掌柜等人开始了紧张的工作。
时不时有人跑进来,大声汇报入库了什么商品、数量几何乃至成色怎样。
邵树义笔走龙蛇,越记越满意,越记越兴奋。
“邵舍。”记录间隙,莫备端起茶杯,笑眯眯地问道:“听闻当初你据理力争,硬生生为郑家抢回了一成利,可有此事?”
邵树义搁下笔,笑道:“没想到这事居然传到莫公耳朵里了。确有其事,彼时我年少气盛,幸沈夫人、荣甫公大度,没有计较,多给了郑氏一成利。”
莫备啧啧惊叹:“你可知这一成利有多少?”
邵树义按捺住激动,平静地问道:“多少?”
莫备似乎故意钓他胃口一般,端起茶杯轻啜。
邵树义轻轻一笑,静静等待。
莫备慢慢将茶杯放下,道:“崇甲船的青器运至三佛齐,除去路上损毁以及赠送给当地王公的,总计出售了万余锭(折算),全被大食商徒买走了。
叶总管峤带人登岸后,精心挑选货物,反复讨价还价,历时数月。回来之后,老夫估摸着能卖个三万余锭。
不过市舶司今年抽分有点狠,许是朝廷缺钱了吧。剩下的货物若不急着贱卖,仔细寻找买家的话,应还能卖两万五以上。你争来的这一成利,可是一千多锭啊。”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邵树义仍然倒吸一口凉气。
要不说澈浦杨氏给崇宁寺一捐就是六千亩田呢,人家做海贸的就是豪横哪。
与之相比,贩私盐真的利润太薄了,更别说其他买卖了。甚至于,邵树义怀疑抢劫的收益都不一定有海贸高,因为“无本买卖”不是真的无本,器械、人员、食水、医药、抚恤乃至打点官府都是成本,还不低。
一千多锭!嘿,邵树义想到这个数字,心里便美滋滋的。
“邵舍,你争回来这一成利,郑氏如何奖赏你的?若不方便说就算了,老夫只是好奇。”莫备问道。“莫公是长者,对我素来照拂,没什么可隐瞒的。”邵树义说道:“三舍曾许诺,这额外争回来的一成利,予我三分。不过一”
“不过什么?”莫备追问道。
“这是一年前的事了。而今时过境迁,究竟怎样我也说不好。”邵树义很诚实地说道。
莫备微微思索了下,道:“郑家还要用你,应不至于食言。不过一”
这次轮到邵树义追问了:“不过什么?”
“你若有暇,可抽空去趟郑氏老宅,向三舍“报喜’。他若当着众人的面再次许诺,便没有反悔的道理了。”莫备压低了声音,指点道:“这事你去年参与了,今年又来接船,去盐铁塘向郑三舍禀报,合情合理。若有人拦你,不要理他。”
邵树义微微颔首。
价值数百锭的好处面前,谁敢拦他,便是与他过不去,他都无法想象自己会做出什么事。便是郑三舍反悔也不行,他拚着鱼死网破也要恶心他一下。
当然,这只是最坏的打算。事实上,对郑家而言,数百锭固然不是什么小数目,可也不值得搭上家族名声以及瓷器贸易功败垂成的风险。
郑国桢应该已经有点清楚他是什么人了。
“莫公,却不知这些货会怎么处置?”邵树义问道:“是直接将货分成十份,给郑家六份呢,还是卖完之后,扣掉开销,给郑家六成的利钱?”
“郑家自己能卖吗?”莫备问道。
邵树义想了想,道:“有点难。”
做生意,有货不一定能卖得出去,因为你没销售渠道。
即便卖出去了,也不一定能卖好价钱,因为你是这个圈子里的新人,别人可能趁机压价。
再者,销售也是有成本的。
比如市舶司抽分之后,崇甲船上的货还值两万五千锭,不代表郑家能分到一万五千(六成),你还得扣除销售费用、运输费用、打点费用以及其他杂项开销一一郑家若选择拿六成的实物(货),也绝对卖不到一万五千锭,能有一万二就不错了,甚至还不到。
所以,把自己的那份打包卖给沈家是最明智、最省心的处理手段,虽然可能会让人家占点便宜。见邵树义在思索,莫备微微一笑。
话已经带到,郑家怎么选择是他们的事。沈家也不缺这点,随他去了。
在江南地界上,若论做买卖,没人可与沈家媲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