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盐铁塘郑氏老宅的时候,已然入夜,郑国桢居然还在衙署办公未回。
倒座房内,邵树义问了问给他送茶点的仆婢,才知道三舍最近加班成了常态,经常很晚才回来。邵树义结合自己得来的消息,判断还是因为运粮的事情。
春运船队这几天陆陆续续回来了,秋运船队刚刚出发,事情确实很多。考虑到明年春运时间定在三月头上,很多事情已经开始着手准备了,漕府上下这么忙一点都不奇怪。
邵树义一直等到亥时初刻,茶都上第二遍了,郑国桢仍未归家,而这个时候,石榴却悄咪咪地过来了。见到邵树义时,她的神色略有些尴尬、不安,细声细气地说道:“宁娘子遣我来”
“哦,明白了。”倒座房内无人,邵树义便不再遮掩,从包袱内取出信封和海螺,交到石榴手上,道:“此信麻烦转交给郑娘子。还有这个海螺,我于万里长滩中拾得,据渔民所说,这类突然出现在你面前的物事必有原由,思来想去,还是赠给郑娘子为好,也是个念想。”
石榴嗯了一声,转身欲走。
邵树义喊住了他,问道:“芙蓉去哪了?”
石榴脸上浮现出后怕的神色,道:“嫁给方十一郎了。”
说完,行了一礼,匆匆离去。
邵树义继续在倒座房内等着,直到半个时辰后,郑国桢回到府中,遣人召见。
会面的地点在澄净园书房内。
邵树义抵达时,郑国桢还在和几个族人、管事说着事情。
他先伸手示意邵树义坐下,继续对着身边人说道:“边公不喜钱财,只好雅物。你还是携那幅画去吧,就说是我的一份心意。”
“是。”此人应完,又问道:“三舍,明岁春运由边公督粮,夏运呢?”“届时再看吧。费公不一定有那功夫啊,多半得我父先上了。”郑国桢叹道。
邵树义听到这里才明白,原来是在讨论漕运督粮官的事情呢。
刚刚启程的秋运船队督粮官是副万户夏迪,就是今年坐镇太仓的那位。听他们口吻,明年春运由副万户边佐带队,夏运的督粮官人选还没确定一明年的海运提调官也确定了,乃新任江浙行省参知政事秦从德。人选早早确定,可见在朝廷眼里,漕运是重中之重,不容许出半分差错。
“三舍,漕籍整理之事,至关重要。老相公当年就借此立功,三舍当效仿之。若做得好,既能博个好名声,又能攒下许多人情,万不可轻忽啊。”就在邵树义遐想之际,又有人说道。
“不错。”郑国桢微笑着点头,道:“善经所言甚是。漕籍多年未曾整理,而今名实不符,船户皆怨。此事乃我父求来,责无旁贷,自当一力担之。你等辛苦些,明日就开始走访各处,摸清各人名下船只型制、数量,我好有的放矢。”
“是。”在座几人纷纷应道。
郑国桢笑着看了邵树义一眼,又转向众人,道:“今日晚了,都去膳房用些酒食再走吧。”“多谢三舍。”众人应下后,各自行礼退去。
郑国桢起身将他们送到门外,站了片刻,回来后看向邵树义,道:“近日在整理漕籍,千头万绪,纷杂不已,实让人头痛。”
邵树义知道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便道:“三舍为国操劳,为民解困,实在佩服。”
郑国桢笑了笑,坐回了案几后,道:“小虎,你那艘钻风海鳅过割了吗?”
“过割了。”
郑国桢赞道:“若是人人像你,朝廷不知道省多少事,有些船户也不至于被逼得家破人亡了。有些人啊,一条船都没有,但在漕籍中有船,便被招雇运粮了。有些人拥船数艘,可漕籍中一艘也无,长期不承担运粮任务。你能主动过割,再好不过了,以后若买船,万不可学他们,私自市易,以致漕籍紊乱。”邵树义低头应是。
“最迟十月中,明年春运船户名单就要定下。”郑国桢又道:“冬月初便要拘留船只,统一监管,不得私自挪用。腊月里海运提调官会来太仓,肃政廉访司、南台御史亦会前来督查,看看有无徇私舞弊之事。”说到这里,郑国桢扫了一眼邵树义,道:“你那条船,名列漕籍。若春运名单上没你,便无事。有你,便不能私自使用了。”
“明白。”邵树义应道。三舍又在敲打他了。这是明明白白告诉他,春运名单中有没有他,完全看他郑某人心情。
“罢了,不说这个了。”郑国桢又道:“你漏夜前来,所为何事?”
“这几日我在沈氏货栈,清点崇甲船上诸般货品……”邵树义将这几天的工作内容仔细说了一遍,末了,又道:“沈氏有意以中统钞万三千锭买下份属郑氏之货。三舍若不愿,他们可将货分成十份,六份送来盐铁塘,抑或代为售卖。”
“代为售卖?”郑国桢想了想,笑道:“他们定然优先卖自己的货,等代售完,却不知猴年马月了,亦不知能卖几何。小虎,你觉得一万三千锭这个价钱如何?公道吗?”
“我觉得很公道。”邵树义说道:“若拿货回来自己卖,未必能到手这么多,还要耗费许多精力,颇为不值。不如直接卖给他们好了,把钱拿到手,做什么都方便。”
郑国桢唔了一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小虎,你觉得我家做海贸,该如何准备?”邵树义有些惊讶地擡起头,道:“三舍,这可不是简单的事情。”
“为何不简单?说来听听。”郑国桢伸了伸手,示意邵树义继续说。
“我闻昔年赵魏公家财万贯,又抵押田宅,凑了许多钱,却不敢招雇梢水,远航通番。到最后,也只能把这钱交给上海费氏,让女婿为他采买货物,通番获利。”邵树义说道:“费氏在泉州、广州有人,上岸补给方便。出得国门后,与沿途番邦酋长有交情,故颇得便利,不但采买食水、货物方便,亦可避风、避寇乃至把生病的船员暂留蕃埠养病,回程时再接上。
更不用提上海费氏几代人航海,熟悉风向、海流,知道哪里危险,哪里较为安全,船队不容易出事。到地头后,若无相熟的蕃人,又或者通晓夷语之人,买货也不容易。蕃人狡诈,坐地起价之事屡见不鲜,乃至坑蒙拐骗、以次充好,这事非得费氏来干不可,赵魏公是做不了的。
总之此非一朝一夕之功,总得有几代人积累才行。”
郑国桢叹了口气,道:“此话不错,小虎你是有见识的。可笑我郑氏不少人妄自尊大,觉得崇明叶氏、上海费氏、澈浦杨氏、太仓朱氏等族做得,我家也做得,实不知其中艰难所在。再说回今日之事一”郑国桢闭目思索片刻,道:“一万三千锭……罢了,便以此价卖给他们吧。”
“遵命。”邵树义应道。
说话之时,他看着郑国桢,仿佛在提醒什么。
郑国桢似无所觉,反而问道:“八月中上旬你去哪了?”“运货去了。”邵树义答道。
郑国桢静静看了他一眼,问道:“为谁运货?”
“义方官人。”
郑国桢沉默片刻,板着脸说道:“你终究还在青器铺任职,可不要误了事。”
“下次不会了。”这事自己理亏,邵树义连声应下,又道:“三舍放心,阿力与我相善,瓷器之事断无问题。兴许,他看在我等跑东跑西,做出来的瓷器较为精美的份上,明年会多买一些呢。”郑国桢的脸色稍有松动。
良久之后,他挥了挥手,道:“好生做事,答应你的赏赐少不了,勿要多想。在我这里,能者上,庸者下,无能又无德之人,扫地出门可也。你好自为之,下去吧。”
“是。”邵树义躬身一礼,慢慢退下。
待其身影消失之后,郑国桢闭目思索。
老实说,虽然之前在邵树义面前提及郑氏有些人“妄自尊大”,但就连他自己,也被海贸的巨大收益给晃得有点眼晕。
这种大买卖,谁不想插一脚呢?只不过没那个门路罢了。
想到这里,郑国桢心下一动,经常与阿慕往来的那位……
有心想把侄女喊过来问问,又发觉太晚了,侄女可能已经睡了,便按捺住性子,准备明天早上再旁敲侧击一番。
而离此不远的甘泽园内,阿慕还没睡,更准确地说是睡不着。
她把自己整个人裹在毯子里,定定地看着蚊帐,双眼有些红肿。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伸出纤细白嫩的手,将枕头边的海螺拿起,悄悄放在耳边。
仿佛这样,她就能听见父亲的声音似的。
晚风透过窗棂,悄悄拂动着案几上的信纸,“万里长滩”、“望乡之人”等字词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