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这天,邵树义在青器铺领完过节礼品之后,随手扔在了江边小院,然后看着从马驮沙回来的姜三宝,道:“先别急,我想想办法。”
姜三宝几乎要哭了,道:“我父年逾五十,常年操劳,疾病缠身,更不会于海上操舟,实在难以出海。万一有个闪失,我”
说完,泣不成声。
邵树义叹息一声。这狗朝廷是真的抽象,哪里缺钱了就四处找韭菜割,也不管合适不合适。姜八月才勉强够得上富户的门槛而已,上海乡下的那套宅子及十亩菜田,大概就是他家最主要的资产了。现金最多有个十锭、二十锭,买船、修船都很困难,更别说招雇梢水、置办航海所需的药品、食水以及武器了。
运个一次就能让他们家背上债务,运两次就要开始发卖桑林,运第三次则需出售菜田,最后是卖宅院,前后不过三五年罢了。
要知道,这可是造反意愿最弱的富户啊,生生被逼成预备反贼。
“莫急,莫急。”邵树义拍了拍姜三宝的肩膀,道:“我看看能不能找找门路。天无绝人之路嘛,兴许是有办法的。”
“可再有几个月就要春运了。”姜三宝脸色稍稍缓和了些,嗫嚅道。
“你家刚入籍,连船都未及置办,第一次不会让你家出海的,最快也得明年夏运,还有时间。”邵树义说道:“这几日你先在刘家港歇着吧,平复下心情。”
姜三宝摇了摇头,道:“我这就回马驮沙,为邵大哥你看守咸鱼。”
邵树义笑了笑,问道:“伤怎么样了?”
“本就是小伤,已不碍事。”姜三宝活动了下左臂,说道。
邵树义嗯了一声,又问道:“马驮沙那边呢?可有人窥探?”
“没有。”姜三宝说道:“我们回来前,一直在那锤炼技艺,闲时便拿盐腌鱼,晾晒风干。太甲船抵达时,我们五个人已经腌了一千五百斤了。狗奴说一斤鱼才卖一贯,不要多放盐,故至今只用了一千三百余斤,差不多一斤鱼一斤盐。”原本买来的鱼里面就带了点盐,但不多,一斤能用一两就不错了。王华督等人重新腌制时加了九两,这已经不是咸鱼了,拿到手一看,鱼的表面定然密密麻麻一层盐,完全包裹其中。
前番太甲船又跑了趟马驮沙,将收到的数百斤河鱼运了过去,外加新近采买的一百石粮食,以及吴上元和两名海船户,接替王华督、姜三宝二人。
马驮沙那边的留守人员至此达到了六个,由李辅全面负责。邵树义给他们一人一月三十贯,包吃住,李辅则多十贯,算是他第一次尝试雇佣全职人员,费用不低,挺肉疼的,因此在忙完刘家港这边的事情后,他就要立刻出发,前往上海收买私盐,运至马驮沙腌制。
柳夫人那边,可是已经问过不止一回了。无奈他事情是真的多,为了获得官面上的照拂,他不得不抛开贩私盐的主业,为郑家奔走,能在此间辗转腾挪,化被动为主动,寻找到新的发财机会,已然算是本事了。“先回家歇个两天吧。”邵树义最后看向姜三宝,道:“待忙过这个月,便随我去趟上海。”一听能回上海,姜三宝便不急了,连连点头,道:“我听邵大哥的。”
九月十二日,邵树义再一次来到了码头。
青器其实早就运到阿力的船上了,一共五万四千多件,双方讨价还价了整整三天,依然没谈出什么名堂。
这件事情已然全由郑盛、郑国章二人接手,没他邵某人什么事情。他也乐得轻松,直接回到了青器铺中,一边休息,一边为完成活计的海船户们开支工钱。
期间甚至还抽空回了趟太仓,与王大江见了一面,最终敲定九十锭中统钞买下三条船之事。而船有了,当然还得有人。
遮洋浅舟要二十人,两艘黄河漕船各八九人,这又是三十多个,冬月里就有一次往江西运送棉布、铜器、干海货、药材等货物的生意,这也是年前最后一次为沈家往江西输送货物,马上就能用得上他们了。因此,在发放工钱时,邵树义一边往他们每个人手里塞两块饼,供其路上吃,一边说道:“冬月中都来啊。年前再跑最后一趟,过个肥年。”
“邵大哥,我一定来。”有人领了饼,感激涕零道:“每次有活都找我,我不来岂不是狼心狗肺。”这话让排队的众人发出一阵哄笑。不过也是实情,找不到活的时候喊你来上工,能找到活的时候却不愿来了,那像话吗?做人不是这样做的。再者,邵大哥这里同样是体力活,饭吃得饱,工钱还比码头上高一点,谁不来就是傻子。
“邵大哥,我今年在你这挣了不少,把逋欠都还上了。”
“邵大哥,今年找活太难了,全靠你了。”
“邵大哥……”
每个领钱的人都要说上那么几句,仿佛不这样就不能体现他的感激之情似的。普通海船户,还是比较淳朴的。邵树义感慨不已,每个人都勉励几句,亲手把钱和饼子发到他们手上。就这样一直忙活到傍晚时分,院子内人已经散得差不多的时候,郑盛、郑国章二人回来了。邵树义上前见礼。
两人简单回礼之后,郑盛看着满地狼藉正在打扫的院子,问道:“人都走了?”
“走了。”邵树义说道:“阿力那边一一如何?”
郑盛、郑国章对视一眼,最后由郑盛说道:“二万九千九百余锭。”
说这话时,他的语气有些复杂,既带着点能卖这么多钱、郑氏一门赚得盆满钵满的兴奋,又夹杂了些没能卖出更高价的遗憾。
“阿力找了钱会做牙人,压价压得太狠了。”郑国章客观地分析了下这桩交易,道:“阿力还故意来得比较晚,九月头上才到,这会刘家港蕃商海客已然不多了,一旦谈不拢,未必能及时找到其他买家。”邵树义了然。
首先,双方肯定是希望这笔买卖能够成交的,这是基础。
其次,在此基础上,各施手段,比如阿力故意来得晚,又找了青器行著名官牙钱会死命压价,二郑则威胁退回定金,把货卖给其他人。
最后,双方在各自最初要价的基础上,各退一步,达成交易。至于谁让步多、谁让步少,就看各自的本事了。
“牙钱和商税也得我们交。”郑盛又悻悻地补充了句。
邵树义闻言差点笑出声,这两位谈判能力有点弱啊。
不过其实还好啦,普通瓷器五万四千件,在阿力这种老江湖面前,能卖个一万四五千锭就不错了。而且,到了明年,可能还卖不上今年这个价格呢,如果郑家不在阿力之外开拓新买家的话。
“阿力下定明年的货了吗?”邵树义问道。
“下了。”郑盛不愿多说,连下定多少件都没提。邵树义大概能猜出几分,应不会比今年的数字高多少,毕竟人家也要看运回去后的最终销量的,更需要回笼资金,这些都需要时间。
郑盛、郑国章二人在青器铺吃完饭便走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邵树义坐在小院内,擡头望着星空。
不出意外的话,他在这里干不了太久了。
明年的瓷器买卖肯定没他的份,这从郑盛、郑国章二人半途接手就能看得出来,三舍要过河拆桥了,青器铺大概率会迎来一位新掌柜,毕竞这里已经渐渐成为郑家最挣钱的“分公司”了。
三舍或许碍于面子,不愿做得太难看,仍允许他邵某人在店里继续逍遥几个月,但年后给诸窑下订单批量烧制瓷器的活,肯定由郑氏子弟接手了,不独衢州、处州瓷窑,景德镇那边定然也会由郑氏、方氏或顾氏子弟接手。
被人如此撇开,心里当然不太高兴。但邵树义不会意气用事,因为他还是漕府昆山崇明所的在籍海船户,手下那帮兄弟们也差不多,还需要郑氏的庇护。
如果能维持现在这种表面融洽的合作关系,其实倒也不错,怕就怕有些郑氏族人拎不清,把他看做高级奴仆,那就要受点气了一一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想明白之后,邵树义回到书房,点起油灯,看着虞渊新统计的船只购买名录,心情终于好了点。王大江的三艘船已经敲定了,这个月就能去漕府过割。
太仓古塘那边还有一艘遮洋浅舟售卖,船东其实还有点家底,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因此确实开了个低价,但又没那么低:五十锭。
半泾还有一艘钻风海鳅出售,这个海船户看样子比较困难了,只索价二十五锭,甚至还有砍价的空间,唯一的要求就是去官府过割,这艘船不能继续留在他名下。
邵树义也不可能买太多船,一是资金问题,第二嘛也要考虑有没有足够的业务,毕竞总不能买了船不用吧?那可就成负资产了。
就目前而言,两艘运河船、两艘黄河漕船在大江上跑跑足够了,忙的时候再调两艘钻风海鳅过去,已然足以应付。
两艘大吨位的遮洋浅舟,非常适合江浙、淮南沿海那暗沙众多的水文条件,不容易坐滩搁浅,正好拿来做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