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四年(1344)九月廿二,细雨连绵。
一艘小船拨开了芦苇,深入到了港河内。
岸边满是灰色的原野,仔细瞧瞧,又带着点盎然的绿意,那是秋天播下的小麦,已然出苗了。麦田尽头的菜畦边,身披蓑衣的田舍翁正在地里侍弄着,偶尔遇到熟人,便停下手里的活计,笑着说上两句话。
稍远处隔着一条土路,民宅星星点点,掩映在竹木、树丛之中。
时近傍晚,升腾而起的袅袅炊烟驱散了深秋的肃杀,给即将到来的冷雨夜增添了几分暖意与温情。这就是上海的秋天,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傍晚。
小船缓缓停了下来,港河抚平了荡漾的波纹。
“呱”地一声,乌鸦扑飞而起,带着点仓皇。
“唰唰”连响,抽刀出鞘声此起彼伏。
接着便是“吱咕吱咕”的声音,雨靴踩在泥水中,一步一滑。
凄凉的坟地中,率先露出的是一张带着点凶狠又有些无所屌谓态度的脸。
他身披蓑衣,头戴斗笠,肩膀上扛着一杆雪亮的锚斧。
紧随其后的是一张混合着激动、期盼以及几分忧愁的脸,他同样披着蓑衣,头扎大红色抹额,腰悬环刀,手里拄着一杆长枪。
刚走两步便不小心滑了下,匆忙之间拿手撑了下墓碑才稳住身形,随后便口中念念有词,似在乞求墓主原谅。
此二人上岸后,陆陆续续又上来几个人,各持器械,面色警惕。
半泾海船户苏水生走在最后面,不小心摔了个狗吃屎,衣服都弄脏了。
最前面的王华督看到了,气得骂了一句:“没吃饱饭么?”
苏水生脸色发白,急道:“总管,前天练得太狠了,手脚还有点酸。”说罢,飞快地掸了掸衣服上的泥水,然后握着长枪,于原地立正。
“少废话,跟上。”王华督斥了一句,大手一挥,道:“前进。”
队伍继续向前蠕动,很快逼近了村落。
在农田内摘菜的老翁见了,以为自己眼花了,使劲擦了把脸,瞪大眼睛一看,却见一支七八个人的队伍正呈单列纵队,向村中行来。
每个人都披着蓑衣,额头上绑着红布条,手持刀枪棍棒,沉默不语。
“这……”老者下意识想逃跑,但腿有些软。
“七叔,不认识我啦?”王华督将头上的斗笠一摘,笑问道。
“你……你是翠英的孩儿?”七叔说道。
“哈哈,正是我。听说阿舅病了,过来看看他。三宝也在呢。”说罢,王华督招了招手,让手握长枪的姜三宝上前。
“还真是三宝。”七叔脸上的血色又回来了,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道:“八月在家呢。病早好了,今早还中气十足与人吵架呢。”
王华督、姜三宝齐笑。
乡下就这样,熟人社会。哪怕你是出去干无本买卖的,逃回老家避风头时,只要不是仇人,一般没人举告,甚至会帮忙隐瞒。
王华督、姜三宝看着不像出去千正经活的,但管他呢,只要不祸害乡邻,谁来了也不说,就当今天没看到。
七个人就这样慢慢入了村中,很快停在了姜家大院前。
姜三宝入内后,很快又出来了,将剩下六个人接进了家中。
院门就此关闭。
入夜之后,两人离开院子,回到了停船的地方,与留下看船之人一起,驾船驶向海边。“王大哥,今晚要不要安排人值守?”用罢晚饭后,苏水生轻声问道。
虽然对“王大哥”三字比较受用,但王华督还是一瞪眼,道:“规矩忘了?要么喊我总管,要么喊我诨“是。”苏水生低下了头,又问了一遍:“总管,要不要安排人值哨?”
王华督闻言挠了挠腮帮子。
说实话,虽然被委任为“平乙”船总管,统领包括自己在内的二十人,但王华督还是有些不适应,此时被手下一问,就有些焦躁。
按照规矩来说,应该要派一两个人的。但他们现在就只剩五个了,具体要不要派人值哨,他有些不确定“有什么可犹豫的?”姜八月披着件棉袍,走了出来,道:“五行今晚住在河边看鸭子,我让他夜里机灵着点,别睡太死,帮着看看。院子后面有间柴房,就在路口斜对面,你派个人住那就行了。”王华督暗道还是老舅果断,便挑了苏水生值上半夜,刘家港站户郭仙值下半夜。
一切安排妥当后,他便拉着老舅回到屋内,低声说道:“阿舅,邵大哥来了,这会就在船上。他遣我和三宝来打前站,若村中无事,就先在此盘桓两日,然后去下砂场收盐。”
姜八月一听,叹道:“你们终究还是走上这条路了。”
王华督没说他们已经在通州干过一回了,甚至还杀了巡检司官兵,只点了点头,道:“运货没那么容易,无缘无故的,谁给你买卖做?邵哥儿也是没办法,不忍见到弟兄们生计艰难,于是便领着大伙来贩私盐。做上几笔,有了钱以后,再干些别的营生。”
“一旦贩起私盐,还有心思干别的?”姜八月根本不信,问道:“邵树义上岸吗?”
“应不上了。”
“那他让你来作甚?”
“一是让三宝回家看看,免得你担心。二则想在村中寻个地方,万一有人生病或受伤了,便留在这里静养,痊愈后再归队。这三嘛,便是采买些酒水、粮肉、果蔬,终日啃干粮总是不太舒服,还是热汤热饭好。”
“真是海寇做派了啊。”姜八月瞪了外甥一眼,道:“与岸上民家夹缠不清,时不时送人上岸养伤,时日久了,是不是还要帮忙销赃?”
“阿舅。”王华督嬉笑道:“三宝都入伙了,还说这些作甚?你现在也是松江所的海船户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为这狗朝廷操心个什么劲?大事做完后,三宝也能分赏钱的。”
姜八月默然无语。
良久之后,骂道:“这狗朝廷确实不像话。也就我现在老了,若早个二十年,直接冲进衙门,见一个宰一个。”
“阿舅你就别说大话了。”王华督走到他身后,一边捏着肩膀,一边说道:“邵哥儿才是真正的狠人。遇到巡检司官兵,别人还犹豫着呢,他直接下令动手。再说这贩私盐,虽说有我撺掇的原因,可邵哥儿敢想敢干也是真的。”姜八月叹道:“邵树义确实不一般,有些时候我都觉得他是我同辈人。罢了,这个世道,恭谨勤劳不一定对,杀人放火也不一定错,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缘法,很难说谁对谁错。你一一方才提到了诨号,何意啊?”
王华督将之前船上开会时提到的事情说了一遍。
“你诨号什么?”姜八月问道。
王华督脸一红,道:“神行太保。”
“吴松江那边有人传唱《大宋宣和遗事》话本,里头有神行太保。”姜八月说道:“邵树义诨号什么?”
王华督脸上浮现出奇怪的神色,只听他说道:“邵哥儿自称“孟德’,字“公明’,让我们都这么喊他。他还给大都所的程官人取了匪号“射塌天…”
饶是活了半辈子,见过的奇怪事情无数,姜八月还是想笑。
这是真正的匪号,躲避官府查证的匪号。
“上次有个使火铳的白面书生,有甚匪号?”
“虞舍啊,他外号“小学究’。”
“还有个操舵好手……”
“李辅?他绰号“船火儿’,这次没来。”
姜八月不想再问了,不礼貌,也太难绷。
“行吧,都这样了,我还有什么想不通的?”姜八月拍了拍桌子,用略带些恼怒的语气说道:“贩私盐就贩私盐,给这狗朝廷吃点教训,让他们知道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么好欺负的。家里还有空房间,有人伤病就擡过来吧,别的不敢说,好吃好喝照料着不成问题。我还认识个郎中,只要有钱,什么都敢干,若照料得不好,还能请人家过来瞧病,抓些药,总之不会让好汉受委屈了便是。”
“这样就对了啊。”王华督笑道。
姜八月站起身,摇了摇头,意兴阑珊道:“我半截土埋到脖子了,而今不做他想,只愿你们平安就是。晚上警醒点,莫要让人摸过来而不自知。”
“好嘞。”王华督应道。
九月二十三,他们在村中采买了些粮食、米酒、肉鱼、果蔬,用驴车送到海边,一一驳运上船,接着再把建筑材料卸下。
当天夜里,两艘船只鼓帆南下,天明时分便出现在了下砂场附近海岸,开始登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