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数月前,张泾码头的繁华已有些许褪色,最直观的便是客流量少了。
或许是生意清淡,又或许是天太冷了,大家都不太愿意出门。
当邵树义搓着手下船时,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惨澹的模样。
「这世道,真是一年不如一年。」郑范也下了船,看着长堤上寥落的人影,感慨道:「再这么下去,谁还有心思公忠体国?不如趁时捞些钱算了,管他以后怎样。」
「还是有好官的。」邵树义提了提手里的纸包,笑道:「官人所买砂糖,可就拜李公所赐啊,不然别说升斗小民,就连富户士绅都嫌糖贵。」
郑范叹了口气,道:「李公这类人还是太少了。」
「李公」名李朵儿只,现为江浙行省左丞。担任处州路总管之时,与采办箭竹的怯薛「专员」斗法,免去了当地百姓的许多负担。
还是在当处州总管时,当地特产荻蔗每年供给杭州砂糖局煎熬。彼时糖官多主鹘回回(犹太人),贪婪成性,欺上瞒下,聚敛不已。
一日,李朵儿只遣人到杭州果木铺买砂糖十斤,取其铺单,计算价格后,发现竟然比砂糖局成本贵了几十倍。再一问,答糖官需索无度,拿货价就贵,于是上书请革职回回糖官。
至此,糖价算是打下来了,造福了许多百姓。
二人说话之时,却见前头冲来一人,头发、眉毛上全是冰晶,也不知在这等了多久。
「虞舍?」邵树义有些惊讶,问道:「怎这般狼狈?昨夜睡在外头了?」
「哥哥你终于回来了。」虞渊快哭了,一把拉住邵树义的手,道:「快跑吧,官府要来抓你。」
邵树义心下虽惊,却不动声色,轻轻挣脱了虞渊的手后,和声说道:「看不见大郑官人么?还不行礼?」
虞渊这才回过神来,草草行了一礼。
郑范却有些感慨,道:「我与小虎并排而走,你远远过来,眼里只有他,只想着提醒他逃脱祸事。便是亲兄弟,又有几人能做到这般地步?」
感慨完,他对虞渊更多了几分好感,笑道:「说吧,什么事如此慌张?哪个衙门要抓小虎?」「市舶司。」虞渊瞪大了眼睛,看着邵树义,道:「昨日傍晚,有个叫朱锦的判官过来,还带着十余名差役,当场点名捉你,说你予蕃商金银、军器等违禁品。」
「哦?」邵树义眉毛一扬,道:「这么明显的诬告,市舶司直接就信了,还出动人马抓我,想必有人使钱了吧。」
说完,他笑了笑,道:「这个人好难猜啊。」
「还用猜么?」虞渊急道:「我想了半夜,定然是孙川。」
郑范没有笑,脸色渐渐严肃了起来,道:「小虎,在这件事上,你其实为郑家担了干系。放心,三舍是明事理的人,他当初既然答应为阿力做瓷器,便已经想到会得罪哪些人了。孙川,他还不放在眼里。只是——」
郑范的话没有说完,但邵树义懂了。
漕府就是个有行政级别的「央企」,除了运粮外,管不了其他事情。相反,漕府的收入来源还要靠江浙行省、平江路、昆山州这类地方政府,有那么点受制于人的味道,这从祭祀时地方官员站在正中间,漕府官员站在其身侧就能看得出来。
庆元市舶司及其下辖的太仓市舶分司,则是江浙行省体系下的衙门。他们固然拿郑家无可奈何,但找理由搞几个郑家「马仔」,却有恃无恐。
问题就在这里了。
邵树义现在就是郑氏马仔。在郑家、市舶司分出胜负前,他是有可能被碾碎的。
哪怕最后郑家、市舶司各退一步,谈妥了利益分配,死掉的马仔还能复活吗?
他可不敢赌郑三舍会为了他而与市舶司彻底掀桌子。
郑范安慰他,那只代表郑范,不代表郑国桢,更不代表郑用和。
不过,能借着郑家的虎皮用一用,也是好的。
思考片刻后,邵树义说道:「官人,为蕃人定制瓷器之事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明岁若能卖出三五万件,便是数万锭的买卖。郑家得此,基业大为稳固。失了此番机会,怕是很难再有了。」
郑范点了点头,道:「其实三舍说过,刘家港开埠数十年,哪个买卖由哪个人做,皆有定数。若想扩大家业,只能虎口夺食,舍此别无他法。小虎你闯出的路子很对三舍胃口,这件事是必须要做下去的,所以——你放心吧,无事。」
邵树义嗯了一声,却不敢像郑范那么乐观。
事情当然要做下去,但换个人做不行吗?他在郑国桢眼里或许是个人才,可并非不能舍弃。你若无事,或者只担了小的干系,郑国桢不介意伸出援手,可若担了大干系,需要郑家耗费巨大的资源来搭救,可就难说了。你值这个价吗?
孙川找人抓他,或许有私人恩怨在内,但一定不全是。说不得,那个矮冬瓜就是想杀个为郑氏冲锋陷阵的马仔,表明自己绝不退让的态度罢了。
干!原来这就是他邵某人在刘家港的真实地位啊。
「官人。」他又看向郑范,说道:「官人这会应尽快回到盐铁塘老宅,面见三舍,商议对策。孙川来者不善,需得小心谨慎。」
「你呢?」郑范问道。
邵树义行了一礼,道:「我还有一干小兄弟,得去想法子安置下,迟恐生变。」
旁边的虞渊一听,正想说些什么,却被邵树义按住了。
郑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好。」
两人就此在码头分手,邵树义拿着砂糖,和虞渊一起,直奔东一都,只花了小半个时辰,他就来到李辅家。
不大的院子内,稻花、四海、容娘三个小娃娃正在做游戏。
素娘在厨房内做饭,炊烟袅袅。
王华督、孔铁、李辅三人围在一起,似在说些什么。
「我回来啦。」邵树义深吸一口气,将砂糖扔给王华督,笑道:「瞧你们那模样。怎么?准备劫法场救我?」
「也不是不可以。」王华督惊喜的站起身,道:「虞舍果真接到你了?」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就不问问我苏州之行如何?」
「如何?」王华督顺着他的话说道。
「乳香卖掉了,药铺给了我三十锭。」邵树义说道:「随后去了乔司空巷,漕府正衙所在之地,可比太仓的分衙气派多了。唔,苏州的小娘子甚是好看,差点迷了我的眼睛。」王华督哈哈大笑。
笑完又有些愕然,因为他发现自昨天开始,他居然一直没笑过,以前可老爱笑了。
「百家奴,近日可好?」邵树义又问道。
「十六七年来不就这么过的,有什么好不好。」孔铁凝神看着邵树义,说道:「倒是为了你的事,愁了许久。」
「有什么可愁的?」邵树义摇了摇头,问道:「若此时我至州衙击鼓喊冤,可有用?」
「无用。」孔铁摇头道。
「若去盐铁塘郑宅跪求三舍救我,可有用?」
「不好说,兴许被交出去了,换来孙川让步。」王华督插嘴道。
「若亡命天涯,又怎样?」邵树义问出了第三个问题。
「逃不掉的……」李辅在一旁叹了口气。
「既如此,还有什么好说的!」邵树义嗤笑一声,一边往屋子里面走去,一边说道:「解决不了麻烦,那就解决带来麻烦的人。」
王华督听了精神一振,道:「邵哥儿你回来了就是不一样。我们愁了半天的事情,到你嘴里就这么简单。」
「说简单,却也没那么简单,无非是搏命求活罢了。」邵树义从墙上取下弓梢,在手里掂了掂,道:「其实买了船后,我本想运运货,贩贩私盐,带大家伙安生过日子,攒点钱财。出了门,也可被人称一声员外,打打杀杀实在没什么意思。可总有人不想我好过,没办法啊。」
虞渊刚把箭壶捧过来,闻言缩了缩脑袋,因为他又从邵树义眼底看到了那抹疯狂之色。
自从太湖水匪那件事后,邵大哥好像就落下了「病根」,一直没好利索。
这次被孙川一刺激,眼见着病症加深了,这可如何是好。
此刻阳光正烈,但虞渊仿佛看到了一抹浓重的血色。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