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日夜,月满大江。
几艘小渔船自江南驶来,靠近马驮沙后,直入衙前港,最后停在一片松柏林附近。
柳兴下船之时,就见前方树林、左侧草丛、右边芦苇之内,一下子窜出来三四个人,问明情况之后,一人撒腿离开,前去通报。
柳兴、柳铭兄弟对视一眼,发现对方的脸都紧绷着。
他们身后三条船上下来四五个随从,有的看起来比较镇定,显然是老手了,有的则比较稚嫩,兴许是刚从温州老家招募过来的亲族乡党。此刻看到对方居然安排了这么多岗哨时,无一例外地有些惊讶。“我说”柳铭看了眼柳兴,道:“三弟,回去后是不是找本兵书,把咱们的人也操练一番?”“费钱。”柳兴说道。
“你都娶第九房小妾了,侍婢不下二十,还弄了个杂剧班子,要花多少钱?”柳铭有些不满,“邵树义定然比你俭朴多了。”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柳兴说道:“邵树义刚起来,没享受过。等他过上几天好日子,人就变了。朱定在石牌戍大肆买田,庄宅建得富丽堂皇。这钱若拿出来,可以养多少人?但人家不愿意,亡命搏杀不就是为了过上好日子么?有钱了还过得这么俭朴,那不是白白拚命了?”
柳铭被气笑了,道:“歪理一大堆。邵树义说你魁梧雄健,应苦练技艺,刀枪弓牌都可以练一练,甚至只要愿意花钱,马也不是买不到,你就不能听一听?”
“我干嘛听外人的?”柳兴强道:“他对阿姐有企图,我不喜欢。”
柳铭懒得再说了,干脆找了个树桩坐下,静静等待。
柳兴却不放过他,疑惑道:“二哥,你近来屡屡为邵树义说话,何也?”
柳铭嗤笑一声,道:“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柳兴更疑惑了。
“你只会玩女人,不懂如何欣赏一个男人。”柳铭说道:“两个人,兴许不用说几句话,单看他为人处世,便知此人斤两。邵树义生活俭朴,不近女色,胸有大志,我看着舒服。”
柳兴听得将信将疑。
柳铭不再理他,只静静看着远方。月华洒照之下,一支队伍出现在了远方的地平线上。
他们两两一组,挑着一个又一个木桶。
桶盖得严严实实,在晚风吹拂下,依然飘散出些许咸腥味。
不一会儿,队伍近在眼前。
“二位兄弟,可要查验一下?”邵树义爽朗的声音自队伍中间传出。
柳铭定睛一看,只见邵树义、王华督二人合力挑着一大桶咸鱼,慢慢靠近。
“不用了。”柳铭上前两步,道:“我信得过邵哥儿。”
“好。那就开始装货吧。”邵树义说道。
说完,他挥了挥手,让众人将咸鱼一一搬到柳氏带来的小船上。
“一共八千斤,半鱼半盐。卖的时候小心点,最好花几文钱,弄一张纸包裹着,不然盐就洒了。”邵树义随口叮嘱了下。
柳铭让人打开了一个木桶,但见里面根本不是想象中略带淡红色的鱼干,而是白花花一片。他用力掰了一小块鱼肉下来,放入口中咀嚼着。
没过多久,他的眉头就猛然皱成一团,太他妈咸了!
再看看鱼干本体上包裹着的盐粒,一斤鱼、一斤盐大概是真的,没有半分虚言。
“下个月开始,冬至、腊日、正旦、元宵接踵而至,盐价必然上涨,可以卖个好价钱了。”柳铭吐掉了嘴里干硬的鱼肉,笑道:“多谢邵哥儿,第一次就弄了这么多鱼盐过来。”
“卖多少你们自己看着办,我不管。”邵树义笑道。
先前柳夫人说两斤咸鱼卖一两六七钱,邵树义姑且听听而已。或许是真的,但也不能排除人家涨价的可能。而今官局卖的掺了泥沙的官盐,一斤就在一两五钱到八钱之间浮动。私盐没有泥沙,价格与之相仿,可能略略便宜一点点。
两斤咸鱼里有一斤盐,虽说鱼是附赠的,但多多少少算点钱并不为过,柳夫人就算卖两贯也不一定就卖不出去。毕竟,吃官盐吃到满嘴沙子真的很恶心,私盐整体是供不应求的状态。
不过这是人家的事情了,和他无关。
柳铭见已经开始装运咸鱼了,便不再磨蹭,唤来随从,取出一捆一捆的钞票,道:“邵舍点一点吧。八千斤咸鱼、一千斤盐,总共一百锭。”
“鱼就不能算点钱?我买鱼花费比买盐还多。”邵树义笑问道。
“阿姐知道你会这么问。”柳铭亦笑,“这里其实是一百五锭,饶你五锭,能补回不少吧?咱们初次做这买卖,还是小心些为好。若哪天可以直接卖盐,不用以咸鱼遮掩了,这钱不就省下来了吗?”“夫人大气。”邵树义赞道:“我等着能直接卖盐的那一天。”
柳铭很快又从怀中取出几张纸,避着人交到邵树义手中,附耳低声道:“邵舍,这是阿姐画的文庙学宫附近的街巷、楼宇图,你先好好看看。下次过来收鱼时,再把南闸的图带过来。”
邵树义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地接过图纸,藏了起来。
十六日的时候,孔铁带着吴上元、苏水生、郭仙等五名子然一身之人留守马驮沙,兼且腌制咸鱼。其余绝大部分人领了工钱和赏赐,搭乘船只返回了刘家港。
至此,扣除掉留给姜八月的建筑材料及五十锭钞,邵树义的“账户余额”为207锭32贯余。现金之外,还有实物资产。
三林里的荒田、武器、船只、江边小院的一百石粮食以及租的宅地就不算了,他手头的鱼盐还可以卖八百余锭,现在就等脱手了一一其实还有应付账款175锭,如果要点逼脸,决定给人家一点利息的话,可能需要支付两百锭以上。
总体而言,虽然可能还不如孙川一次被官府敲诈的钱财多,但对于现阶段的他来说,已然十分惊人。有些私盐贩子到了这个地步,就已经开始买田、盖房、置办奴仆,享受生活了,只留一部分钱财作为下次贩盐所需。但邵树义依然秉持着做大做强、再创辉煌的精神,不断把钱投入再生产环节,实现资产增值。接下来需要花钱的地方就是三林里清理、平整田地,马驮沙这边花钱建设一番,搞个码头泊位,剩下的钱可以拿来继续贩私盐。
甚至于,王华督提了一个新建议
“时常来操练的那些人里面,我看有十来个子然一身,无牵无挂,不如问问他们愿不愿意来马驮沙。每月给他们开支钱粮,养起来算了。”
邵树义闻言,暗道这是要养“全职”打手,而不是之前的“兼职”小弟。
“可以考虑。”他点头说道:“若能凑齐一队人常驻马驮沙,这边就安全许多了。就是不知道究竞有几人能割舍太仓繁华,来这边吹江风。”“仔细找找。就算没操练过的,只要愿意来,从头练都行。”王华督说道:“不愿意来的就算了,顶多以后拉货、贩盐的时候用用他们,跟不上趟是他们没福分。”
邵树义唔了一声。
确实,你不能指望所有人都能跟你走到最后。
人生就像一场长跑,有的人陪你起个头,有的人陪你走到半途,只有很少一部分人能陪你走到最后。从最开始算起,齐大郎、卞三斗已经战死;
齐二郎去古塘巡检司当弓手了,有了正经营生;
卢红一春运的时候翻船了,殁于成山角;
李丑秋运出海运粮了,一天天亏损;
卞四斗为家人所劝,暂时不再干杀头的买卖,而是留在家里侍奉父母、照顾弟妹;
杨六终日流连于花街柳巷,烂醉如泥,钱财飞速消耗着……
所谓大浪淘沙,不外如是。
欣喜的是,他身边的固定成员多了不少,这些都是有意愿、有能力陪他一起往前走的,短时间内不会退出,这才是他真正的本钱。
“下个月开始找,先问老熟人,不够的话再招募新人,这事由你和百家奴来办。”邵树义说道。“好。”王华督爽快地应道,这是他最喜欢干的事情。
“可以尝试找一些军户了。”孔铁之前一直默默听着,没发言,见邵树义做出了决定,便提醒道。“狗奴,回去找下程官人,问问有没有认识的十字路军逃亡兵士。”邵树义吩咐道。
“行。”王华督自无不可。
“我也写几封信回去,嘉兴路的邳州军逃亡的兵丁也不少,我先问问,不一定会来。”梁泰亦道。“虞舍,给佛牙几锭钞,随信一起带回去。”邵树义吩咐道。
“好的,公明哥哥。”虞渊连连点头。
梁泰没有反对。你让人家来,盘缠总要有的吧?他那些旧识而今不知道在哪瞎混呢,多半过得不如意,即便真想来,路费都不一定出得起。
“就这么定了。”邵树义大手一挥,笑道:“走,刚办完大事,可以喘口气了。随我去江阴耍耍,看看这地到底如何。”
众人轰然应命,兴高采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