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东边第一缕阳光升起的时候,孙师傅已然卸下粮铺的门板,忙碌了起来。
门口已经有顾客在等着了,见邸店开门营业,立刻递上钱钞,道:“两斤咸鱼。”
身后有人挤了过来,道:“我来四斤,快点。”
孙师傅暗暗叹了口气。自家店里的咸鱼用料是真的扎实,买过的人都说好,就连他自己都给亲朋好友带了几十斤,只可惜今天不卖了。
“昨日卖光了。”孙师傅挥了挥手,道:“你们若真想买,径去夏浦刘记粮铺,那里还有千把斤。”“什么?竟然没了?莫不是证我?”
“下次什么时候有?”
“夏浦稍微有点远了啊。”
“想涨价就直说,装什么卖光了?麻利点,赶紧拿出来。”
顾客们吵吵嚷嚷,孙师傅却不为所动,反倒招来另外两个伙计,将众人向外推了推,然后摆起了几个麻袋。
袋中各有十几斤糯米、粳米、小麦、荞麦、粟、黍以及黑豆、绿豆、赤豆、板豆等粮食作物,可谓品类繁多、应有尽有。
客人们闹腾了一会,见店里真没咸鱼了,便问了问下次什么时候有,心有不甘地散去。
孙师傅将最后一袋回回豆摆到墙角,然后拍了拍手,看向远处。
其实先前运来的三千斤咸鱼、千斤盐并未全部卖光,此刻还剩有大约二百斤,不过今早起来后得掌柜吩咐,旬日内不准卖鱼盐了,问起来就说卖光了,让人去夏浦买那家店有一千斤咸鱼,说不定也卖光了。不卖就不卖吧,剩下的二百斤很容易就让内部人买光了,毕竞冬月了啊。
至于不卖的原因,孙师傅也能猜得一二。
文庙学宫这一片,从来没有哪一日聚集了这么多差役。
孙师傅粗粗数了数,大概已有七八十人了。
州衙肯定没这么多人的,大概还临时纠集了不少丁壮,手里连武器都没有,一人领根棍棒,站在街口封锁道路。
这场面可真够大的!孙师傅嘿嘿一笑,从大雁楼那里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开始招揽客人。大雁楼三层,老仵作周桂带着两名学徒,仔细查验着尸体,不放过任何可疑之处。
“眼睑里头有出血点子。”周桂蹲在李孝的尸体旁,低声说道:“你们记住了,勒死、捂死,常有这个学徒连连点头。
周桂又用力掰开李孝攥着的手,发现指甲缝里有血丝,指甲有折断,指节上有细小的划痕,又道:“在地上抓挠过。手掌心、手指上有老茧,定然经常拉弓。”学徒们一边点头,一边拿纸笔记下。
周桂最后指了指李孝的脖子道:“看到没有?平着的勒痕。如果吊死,勒痕是往上走的。另外,皮肉有出血,一定是活着的时候被勒的。勒痕不是麻绳造成的,倒似细皮索、弓弦之类。”
“再看他额头上这个伤痕……”
“脸上的石灰……”
“脖子上的伤口……”
仔仔细细检查一遍后,周桂直起腰来,问道:“你们能看出他是怎么死的吗?”
“被石灰迷了眼,额头遭棍棒锤击,倒地后被人压在背上,用弓弦缢死。”一名学徒说道。“有可能没被缢死,脖子上的刀伤才致命。”另一名学徒说道。
周桂满意地看着两名徒弟,正要评断时,却听一阵脚步声传来,判官马元崇在众人的簇拥下,上到了三楼。
他的目光在四具尸体上转了一圈,便看向周桂,问道:“如何?”
周桂指了指倒在地上的四太保陈恭的尸体,道:“活着的时候被人一脚踢碎了下颌,下巴有一圈淤血,皮肉底下肿了。踢完往后栽倒,被人冲上来抹了脖子。
我探过脖子上的伤口,共有两道。一道从左耳根下头起刀,拉到喉结处止。刀口开头深,中间浅,最后又补了劲。
另一道横着抹的,深浅一致,这应该是第二道,划的时候没那么着急,心情更为平静。”
马元崇是个斯斯文文的读书人,见得惨烈的杀人现场,闻着令人作呕的腥气,再听仵作仔细描绘杀人的过程后,已然有点绷不住,脸色似乎比流干了血的李孝、陈恭还要苍白。
“这个呢?”他强忍着不适,指向李孝的尸体,问道。
仵作把刚才对徒弟们说的话又复述了一遍,后面又把门口两个帮闲怎么死的一并说了下。
马元崇听完,汗毛竖立,只觉浑身发冷。
“好凶残的贼子!”他说道,“可能猜出凶手是什么人?”
“这得把昨晚的食客抓回来仔细审问了。”仵作回道。
马元崇转身看向随从,很快便有人领命而去。
“你再去看看赌坊门口的尸体。”马元崇又看向仵作,吩咐道。“是。”仵作应了一声,带着两名徒弟下了楼。
州尹张洋已然坐在了赌坊后院之中,看着身着绸布衫的朱道存,默然无语。
老实说,他的内心之中对朱道存是有几分鄙夷的。
其人祖父名朱焕,乃宋两淮制置使李庭芝的部下,背主求荣,献扬州以降,然后又驱赶李庭芝以下将士们的家属至泰州城下,迫使部分守军开城投降。
这还不算,后又进言,说李庭芝、姜才等人抵抗太过激烈,才使得大元损兵折将,不杀了他们等什么?于是元军主帅阿术将屡杀招降使者、甚至在谢太后降元后仍坚持抵抗的李庭芝、姜才等人处斩。朱焕以此为功,官至淮东大都督、福建宣慰使(从二品),子孙自然有荫庇一是的,朱道存及其父朱德辉的仕途起点既不是科举,也不是吏职,而是门荫入仕。
朱道存甫一出仕便是从七品县尹(下县),虽然没甚本事,政绩也拿不出手,但依然保持着三四年升一级的速度,而今已是正六品同知(上州)。
祖上让人不齿,当官当得又这么容易,升官速度还这么快,实在让寒窗苦读多年才考上进士的张洋很是不满。
不过一一唉,他也没办法啊,谁让朱家还有很多人在江浙、河南、湖广等地为官呢?
朱道存的岳丈费雄还是漕府副万户,真的惹不起啊。
出了这种丑事,他还得想办法为其遮掩。
据退众人后,张洋站起身,到门口张望了下,转身问道:“昨夜到底怎么回事?”
朱道存一脸晦气,道:“公既知,何来问我?”
“你”张洋一听,气不打一处来,怒道:“我是在帮你遮掩丑事,你就这个样子?”
朱道存径直坐了下来,理了理思绪后,又起身行了一礼,道:“让明公费心了,方才是我不对,还望原谅则个。昨夜之事………”
朱道存将昨晚的来龙去脉有挑选地讲了一遍。张洋听完后,知道朱道存有所隐瞒,不过大体还是弄清楚了。
“也就是说,朱定本来是要设计你的?”张洋问道。
朱道存默认。
谁都不是傻子,到这会已然想明白了。朱定这厮就是个蠢材,以为随便哪个官员都可以被拿捏呢,就像有的地方大户给新来的官员送“穿鼻钱”一样。
但官和官是不一样的,有人就是来头大,根本不是你可以动的。
不过朱道存也不得不承认,他若是被朱定成功设计了,还是会很被动的。无他,那个女人确实是正九品瓜步巡检之妻,正儿八经的官员眷属,若她一口咬定是被他朱道存勾结匪人掳来淫乐的,那么对自己的名声将是毁灭性的打击,也会引起整个官场若有若无的抵制。从今往后,升官大概很困难了,所以必须补救。
张洋就是想到了这一点,于是问道:“费公那边一”
朱道存本来还镇定的,听到“费公”二字时,不由地打了个哆嗦。
费雄虽然也是荫官起家,但任副万户多年,出海督粮数十次,在四位副万户中资历最老、能力最强、权势最大,加之脾气暴躁,一旦知晓他的丑事,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再者,即便不拿他怎样,将来谋取费氏财富的计划怕是要落空。
费家可是大元朝最有名的几大海商家族之一,费雄担任千户时就捐献土地数十顷重修上海法华寺,他哪来的几千亩地?当然是做海贸啊。
考虑到费雄常年在外漂泊,一生出海数十次之多,子息艰难,最年长的儿子早天后,现在就只有三个女儿,朱道存的心思就更活络了。
这事不能让岳丈知道。
于是他立刻擡起头,挤出几丝笑容,道:“明公,你看这事”
张洋揉了揉眉心,十分无奈。
就在此时,判官马元崇来了。
张洋朝朱道存打了个手势,然后看向马元崇。
“明公,事情有些棘手。”马元崇一脸凝重地说道。
“如何个棘手法?”
“干这事的似是军中好手。”马元崇说道:“据仵作勘验、差役审问,贼人应早早定下伏杀朱定之策,其众分为三处。其一曰大雁楼,一个照面袭杀四人,用了弓、刀、棍等器械,干脆利落,非积年老贼或军中好手不能为之;其二曰……”
张洋静静听他说完,脸色已然大变。
别的不谈,光用到步弓、火铳等器械,就不是一般贼子。更别说伏击计划制定得如此井井有条了,说他们有军官带队、抽调了数十名官兵都不夸张。
朱道存听了也有些骇然。
这么凶残的贼子,当时若冲进赌坊,有自己的活路么?同时也有些愤怒,对能威胁到自己的力量的下意识愤怒。
“不若从朱定的仇人开始查起?”他建议道。
杀人总有原因的嘛,从这个方面查,总比瞎猜测靠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