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刘家港后,邵树义也有一堆事情要做。
首先是给陈四举办葬礼。
老陈在海船户里还算有些威望,当初搬运青器时,他能瞬间拉过来二十个人,显然是有点面子的。不过他物理上的面子已经没了。
被飞斧劈中面门,血流满面,甚至没能等到战斗结束,就已然咽气了。
邵树义个人承担了所有丧葬费用,然后还给了一笔不菲的抚恤金。
他现在不缺钱。
那晚在蔡泾朱定外宅捞了不少宝钞及金银细软,极大补充了现金流,截至当前,他账上已有中统钞284锭20贯有余。
至于锦缎之类的细软,他一点没取,全部赏给了跟随出战的兄弟们,令大伙喜笑颜开。
负伤的韦二弟、赵小三也得到了汤药费。他俩伤势不重,冬月、腊月里养一养就差不多了,不影响过年冬月初四,邵树义带人来到了“新居”,洒扫一番后,众人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肉,好不快活。“武兄弟那一脚可真是厉害。寻常人踢人,用脚尖,武兄弟这脚是用脚弓踢的还是脚后跟扫的?当时没看清。”邵树义饮了两杯后,笑问道。
见邵舍当着众人的面称赞他,卞元亨很是高兴,道:“雕虫小技罢了。脚弓踢的,脚后跟扫其实也可以,但那会没用。”
王华督等人听了只觉匪夷所思。
他们练过武艺,现在还在持续练,但自问没法一脚踢碎别人的下巴,再看看武松那粗壮的大腿、结实的小腿,很是佩服,于是纷纷敬酒。
卞元亨也很高兴,来者不拒,连喝三大碗。
新人入伙,最重要的便是露一手,让别人知道你的厉害,从此确立地位。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喜欢上这种感觉了。或者,他天生就爱和别人一起干大事,只不过以前没发觉罢了,官府抓他是没错的,他早晚走上这条路。
待众人的闹腾稍稍平静下来后,邵树义看向王华督,道:“狗奴,过几日你去趟三林吧。你舅说钱不够用了,你去刘家港买些材料,再募几个熟人,用漕船运过去。唔,再带一百锭过去,今冬平整荒地,花钱不少。”
“好。”王华督没有废话,应下了。
虽然他很想跟着邵树义再去一趟江阴,但心里知道平整荒地同样很重要。他舅舅已经在当地募了几十个百姓,利用冬天这两个月清理土地。
这不是什么容易的活计,杂草、灌木、石子、树根等物事清理起来非常麻烦,你还必须给这几十个人吃好喝好,甚至要稍稍买一点酒肉,这部分就要花去百锭里的一半。
剩下的拿来发工钱、修理工具、采买种子、置办农具,都不一定够。
再者,他家也在三林里买地了,离着不远,差不多也该花钱平整田地了…
“虞舍。”邵树义又拍了拍坐在他身旁的虞渊的肩膀,道:“过几日你募上几个人,去集市或路口看看,有无南下逃荒的灾民。若有,或买或雇,先弄个十户过来,就安置在这里。待到开春后,送他们去三林里种地。”虞渊应了一声,又道:“哥哥,明年怕是没什么收成。”
“所以只让你找十户人,多了负担大。”邵树义说道:“其实何止明年,后年我也得养他们啊,大后年亦不好说。”
虞渊点了点头,公明哥哥知道就行。
养人的花费可不少,很多私盐贩子都不愿意花这个钱。就连他自己,在知道三林里不过雇了几十个丁壮,清理田地一整个冬天就要花上百锭后,也心疼得不得了。
“邵哥邵大哥,这宅子不错啊,哪来的?”吴黑子指了指这间占地颇广的宅院,问道。
“别人借我住的。”邵树义笑道:“已经空了几个月了,主人家一时半会不会回来,先住着呗。”这座被称为“胜游园”的宅子登记在一个名叫张嵩的人名下。但这个人从来没出现过,往日也一直是柳夫人在用,孙川都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胜游园地理位置也不错,位于昆山州旧城附近,离驷马桥不远,交通便利,几百料的船只可溯娄江而上,停泊在旧城附近,然后走个二里地抵达此园。
邵树义很喜欢这个地方。
清幽雅静,且避开了昆山州的政治、经济核心区域,适合他干一些特别的事情。
“我将来也得置办这么一套宅子。”吴黑子的目光在雕栏画栋、名贵草木之间流连忘返,喜欢得不得了。
“黑子,世道乱了以后,宅子能保住吗?”邵树义笑问道。
吴黑子哑然,不过还是嘟囔道:“那就置办小一点的。”
邵树义哈哈大笑。笑着笑着,也对吴黑子有了更深的了解。
他固然算不得小富即安,进取心还是有的,但他这么拚是为了什么,其实很清楚了。
和吴黑子持一样态度的人很多,他们通过自己的眼睛,观察到天下越来越乱。但问题就在这里,他们的预期只是“乱”,天下仍是大元朝的,因为没人相信一统天下不过七十余年的大元会在不远的将来轰然倒下,实在太匪夷所思了嘛。
若他邵某人不是开了天眼,怕是也不会相信。
这是他最大的优势,无与伦比的优势。
即便他已经在悄悄改变一些东西了,但还没法改变这个社会最核心、最根本的矛盾,有些事情必然要发生,比如朝廷已经开始议修黄河、淮河了,这是中书的长期政策,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一一对大元朝来说,修黄河、淮河乃至疏通运河是必须要做的事情,是“百年大计”。
“百家奴。”邵树义端起一碗酒,朝孔铁示意,道:“招募人手去马驮沙的事情,费心了。”孔铁点了点头,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然后拿衣袖擦了擦嘴,道:“正好年前走一走,问一问,看看有哪些人家愿意去。不过一一养兵可不只是养他一个人,而是全家,你想好了?”
“早就想好了。”邵树义笑道:“男人在马驮沙操练技艺、战法,一月拿三十贯钞,老弱妇孺帮着腌咸鱼,亦有工钱可领,如此一家老小衣食无忧,你觉得怎样?”
孔铁想了想,道:“军士吃住在营中,可养活自己,三十贯钞怕是养不活全家老小,但若能帮着腌制咸鱼,领一份工钱,则无问题。如此,应该有人愿意去。这个世道,能全家吃饱饭可不容易。马驮沙荒凉就荒凉点吧,对他们来说,未必不能接受。”
“就是要人心甘情愿过来。”邵树义说道:“我这又不是贼窝,拉丁入伍的事情可做不来。”众人听到“不是贼窝”四字时,齐齐爆发出一阵哄笑。邵树义不以为意。
他说的是实话。这会还没天下大乱呢,江南还维持着基本的秩序,官府的底裤若隐若现,但终究是穿着的,还没被人扒掉。
这个阶段,拉丁入伍作甚?有自愿来的就收下,没有就空着,如此而已。
“方才说到哪里了一”待众人慢慢静下来后,邵树义已有些微醺,说道:“对了,募人去马驮沙,这是第三件事了。第四件是运货去江西,这个月就得走。我明天去找下莫掌柜,敲定下行程。咱们虽然贩着私盐,但正经买卖也不能落下。这是第四件事。还有第五件,便是打探下江阴州的情况,咱们还得再回去一次,不过无须大动干戈了……”
说着说着,邵树义发现自己事情挺多的,忙得停不下来。
郑家给的职位真的限制他发展了,太耽误事。但他不确定这会直接辞职会不会惹恼郑国桢,万一自己被整得必须要出海运粮,事情就麻烦了,总不能现在就造反吧?那样毫无胜算,江南这一片造反意愿不高的。思来想去,还是得给郑家干着,维持下基本的体面。
“公明哥哥,既然贩私盐、运货都要做一一”虞渊突然说道:“我看还是分开吧,以后就是两条线,井水不犯河水。”
众人一听,都静了下来。
“为何突有此念?”邵树义看向虞渊,问道。
“怕出事。”虞渊低头道。
其实他兄长虞初提点过几次,说他既然一直跟着邵树义,那么尽量做明面上的正经买卖,少掺和那些见不得光的产业。
听的次数多了,虞渊脑海中就有了明晰的界限,不像在场很多人将黑白两道生意混为一谈,不做明显的区分。
“此策甚好!”邵树义轻拍案几,赞道:“咱们这个摊子越铺越大了,确实该整一套规矩。”说这话时,他的目光扫向众人。
吴黑子和他目光一接触,哂笑道:“莫不是学香会?”
邵树义摇头失笑,道:“我等又不是白莲教众,学什么香会。”
不过吴黑子本意没错。
香会就是一种组织,有上下之分,有各级职务,虽然谈不上特别严密,但比起很多毫无组织的贼匪、私盐贩子又要强上许多。
有些人哪,打打杀杀可以,很勇猛,很厉害。可你若让他设计一套制度,以匹配团伙日渐增长的规模,就真的难为他了。
要么压根不会,要么就整个大当家、二当家、三当家这种极其粗疏原始的制度。
基础不牢,地动山摇。
任何一个团体,无论黑白,不把运行机制整明白了,越发展问题越大。
这或许就是很多道上大哥发展不起来的原因之一,缺乏顶层设计能力。“要不学官府?”卞元亨语出惊人,“早年我父为盐场司令时,我去衙门当过一阵子见习吏。据我所知,你们漕府是归中书省管的,中书又有司、房、局、科之类,记不太清了。”
“武兄弟,别乱说话。”梁泰提醒了一句。
卞元亨也知道自己说错了,端起酒自罚一杯。
邵树义想了想,卞元亨说得没错。
中书省、左司、科粮房、海运科,一级压一级,制度与后世已有几分相似了,直接照抄问题不大,但你不能这么做,至少名字不能抄,得用个障眼法。
“还是立个商社吧。”邵树义说道:“此社大体有总务、账房、运输、营田、货殖五部分,各有人分领。唔,一时半会我也想不周全,待我好好思虑一番。你等也好好想想,献计献策。初始有问题是正常的,慢慢完善就行。”
这话说完,众人神色各异。
孔铁看了邵树义一眼,若有所思。
梁泰低头沉默。
虞渊连连点头。
高大枪、吴黑子等人听不太懂,不过没反对。
卞元亨则凝眉苦思。
邵树义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其实他的心也怦怦跳,颇有种干了不得了的坏事的感觉。
这算是立制了吧?
总务房负责行政、人事、后勤、考核等工作,其下还有职能部门一一当然一开始不需要那么多机构。账房负责收支,发放钱粮,编制预算。
运输房就是正经拉货生意。
营田房负责三林里、马驮沙两处垦荒,包括一部分土木工程。
货殖房则是私盐买卖,只不过用“货殖”二字掩人耳目罢了。
看起来是一个商业公司,但不是辛迪加,也不是托拉斯,而是大型康采恩集团的架构。
设计这套东西,哪怕只是最粗浅的,对后世商业人员、键政砖家来说问题不大,总能说出个一二三来,可对元末有志于造反的人来说,可真的太难了。
他们文化水平就那样,撑死了继承官府原本的制度,照猫画虎,偏偏现在又不行,大元朝还没死呢。邵贼真的是元末这群道上大哥中的一股泥石流,什么活都能整。
铁锅帝若在屏风上给他写个“四大寇”,一点不冤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