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十七,邵树义刚从文庙回来没多久,杨进就带着一群人吵吵嚷嚷地赶来了夏浦。
前头已是刘记粮铺,杨进下意识放慢了脚步,左右看了看,道:“诸位,一会都机灵些。新来的这位曹大哥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心狠手辣之处,不比朱大哥差啊。”
那日临走前,杨进又问了下该怎么称呼,邵树义只让他喊自己“曹大哥”,然后便走了。
此时众人听了,纷纷凝眉思索江阴有没有哪个姓曹的狠人。
也有那么两三个仔细回想了下往日听来的见闻,看看周围的常熟、无锡、常州乃至江北的泰州、通州有没有这号人物。
结果显而易见,江湖上没有曹大哥的传说。换句话讲,所谓的曹大哥是新冒头的,这让众人有些忐忑。“杨郎君,这位曹大哥行不行啊?”眼见着粮铺越来越近了,有人忍不住说道:“我可是看在你的份上才来的。若不行,我扭头就走,以后咱们还可以一起吃酒,但给曹大哥卖盐还是算了吧。”杨进嘴角微微扯了扯,去了黑店还想跑?你是真没数啊,敢当街袭杀朱定的人,会是什么善茬?“放心。”他拍了拍胸脯,道:“曹大哥确实不好打交道,以后这事我来,你帮我送盐就是了。城东南那个坊,全归你,如何?”
此人喜笑颜开,道:“那行。”
跑来跑去送盐在他的舒适区,虽然辛苦些,但事情简单,接触的都是熟人,也不用与外地来的新大哥打交道,他很喜欢。
“杨太保,曹大哥虽说杀了朱一一定。”又有人说道:“可若有别人过来抢地盘,他能不能遮护得住啊?兄弟我虽说敢打敢拚,可双拳难敌四手,有时候也只能那啥,对,英雄气短。”
杨进心下冷笑。
你就是泼皮无赖而已,就你那两下子,别说遇到杀人不眨眼的狠人了,就是遇到同为泼皮无赖的其他人,也只是干动嘴不动手的,除了欺负欺负老实人以外,还能干什么?
“且放宽心。”杨进说道:“曹大哥手下有数百人,都是一顿能吃几斤肉、几坛酒的狠人。被人欺负了就来找我,我再去找曹大哥,找回场子跟玩一样。”
“哦,这样就好。”那人笑道:“若曹大哥这么猛,虽说是外地人,我也不是不能效力。”“杨兄,我痴长你几岁,便厚着脸皮问了,这位曹大哥有没有官面上的人脉?”一中年男子问道。“有的,有的。”杨进做出一副莫测高深的表情,道:“曹大哥认识的可不是江阴的官那么简单,以后你们就知道了,便是江阴的官吏都要与他为善。”
中年人将信将疑,不过没说什么,显然是打着先观察观察的主意。
他既是送盐的,家里又开店,有两份收入固然好,一份也能活。若曹大哥本事不行,他就不干了。一行十余人不紧不慢地走着,很快便来到了刘记粮铺。
伙计扫了他们一眼,然后指了指后面,道:“进去吧。”
杨进朝他笑了笑,然后招呼了下身后,众人遂鱼贯而入。院子里站着十来个人。
有人大冬天的仍赤裸着上身,双手提着石锁,杂耍一般抓来举去一显然是铁牛了。
有人手持一根乌黑长枪,与某位刀盾手对练一赫然是高大枪与吴黑子。
一会长枪手挺矛直刺,直奔咽喉,刀盾手举盾格挡,一会是盾手将矛压住,捉刀直进,长枪手撤步变招,用枪杆挥打。
双方你来我往,非常认真。
还有人练着拳脚,虎虎生风,威势逼人,尤其是那连环腿,被来一记窝心脚怕不是直接去了半条命。当然,练习步弓的也有。
杨进示意众人噤声,待邵树义射完一箭后,上前行礼道:“曹大哥。”
邵树义停止了练习,转身看向众人,一边给步弓下弦,一边问道:“这都是你带来的?”
“正是。”
“做什么事说过了?”
“说过了。”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既是你的人,我就不多说了。唯有一条,有功则赏,有过则罚。”说这话时,他是看着所有人的。
“以前你们一两半拿的盐,我仍给这个价。”邵树义继续说道:“若每月卖出数量达到两百斤,我量减五分,即一两四钱五分就可拿到一斤盐或两斤咸鱼。达到四百斤,再减五分,下月拿盐时返还。说到做到。”
众人听了,脸色微动,窃窃私语了起来。
“噤声!”在一旁练习武艺的梁泰拿刀敲了敲盾面,喝道。
众人心神一凛,扭头看了下发出声音的地方,却见梁泰站在那里,用危险的目光看着他们。于是纷纷收回目光,老老实实不再说话。
泼皮无赖就是这样。你若是老实人,与他讲道理,能被欺负到死。可若是看着就不把人命放在心上的狠人,他自己就怂了,其实好对付得很。
“谁若不想干,趁早与我说。我奉送五贯钞,好聚好散。”邵树义在院中慢悠悠地走着,口中说道:“可若这会不走,过几天又说不干了,这钱却也不是那么好拿的,总得有个说法,让我听听是不是合情合理。”
说完,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众人神色各异,但大部分都没说什么,显然没什么好营生,能帮着送盐赚一份收入,有空时再打打零工,总是好的。
唯有那位中年男子欲言又止,最终问道:“曹大哥,你说卖四百斤盐,拿货价减一钱,是不是真的?”邵树义点了点头,道:“自然是真的。”
中年男子拱了拱手,道:“那我接着帮你卖盐。”
邵树义又看了看其他人。
众人要么低头,要么躲避他的目光,显然都不说话了。
“既无话,就这样吧。”邵树义说道:“一人五贯钞见面礼。小学究,你领他们去对面食肆用顿饭再散“是。”在角落里做俯卧撑的虞渊站起身,朝众人招呼了下,轻车熟路道:“随我来。”
邵树义又回到了器械架前,取下一把环刀,准备找找感觉。
杨进悄悄走了过来,低声道:“曹大哥,昨天有人过江找我。”
“过江?”邵树义一怔。
“是。”杨进左右看了看,跟做贼似的低声道:“以前给朱定送盐的淮上贩子。”
“哪里人?”
“泰州人。”
“人在哪?”
“听说朱定出事了,便找上我,问还买不买盐。我说买,他问现在谁做主,我说曹大哥,他便没再追问,只说过几天来送盐。如果不买,下次就不来了,江阴风声太紧。”邵树义点了点头,道:“他来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亲自去会会。”
“是。”杨进连连点头。
“就只有这么一个贩子吗?我记得账本上写了不少人呢。”邵树义说道。
“大哥你看过账本,当知一直送盐的就那么三五个,剩下那七八个人,不是每次都来的,他们只有盐卖不出去的时候,才会转卖给朱定。”
“也就是说,他们还给其他人送货?”
“没错。”
“朱定就只买淮盐吗?”
“也不全是。”杨进说道:“不固定送盐的人里头,有个叫张三牛的,听闻早年跟着朱陈做杖家,后来在朱陈的默许下自立门户,给人送盐,朱定就买过他的盐,听闻是松江分司诸场产的浙盐。”“朱陈……”邵树义默默念了下这个名字。
越深入私盐这个行当,对这个名字就越是如雷贯耳。
私盐界老前辈了啊!听闻为人心狠手辣,说一不二,不知以后会不会产生冲突。
但无所谓了。邵树义好不容易在江阴打开局面,断无可能让出去。
这是他发展的关键一步,谁要阻挠,他就会调集所有资源与他干上一票。
一票不够,那就两票、三票,直到对方服软,又或者自己坚持不下去。
“这个消息很重要。”邵树义拍了拍杨进的肩膀,又问道:“给朱定送货的贩子,有没有找过其他人?比如六太保、七太保什么的。”
“我不知道。”杨进摇了摇头,许是觉得这个答案不会让邵树义满意,又补充道:“兴许是有的。以前朱定去拿盐,身边总会带上几个太保,很难说他们有没有私下里的交情。”
“行,我知道了。”邵树义拿起刀,准备继续练习,口中说道:“州衙刑房司吏葛大吉知道吧?”“知道。”
“你找个机会,约他吃顿酒,看看他来不来。”邵树义吩咐道。
杨进不是很乐意,感觉太危险了,不过还是应道:“好,我这就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