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天气愈发寒冷。
这一次,天空飘落而下的终于不再是雨夹雪,而是真正的大雪。
下了半日后,地上已然是薄薄一层,人踩车碾之后,一片脏污。
就在这风雪之中,一前一后两辆马车停在了文庙学宫旁。
前车的布帘子掀开了,一人刚刚探出脑袋,就被风雪糊了个满头满脸,赫然便是江阴州同知朱道存。后车的帘布也掀开了,在婢女的搀扶下,两个女人依次下车,轻轻踩在脏雪之中。
前面一个女人身材修长,披着白裘。
而无论是女人的柳眉秋瞳,还是瑶鼻樱唇,本应给人种柔美的感觉,但在她身上,你却只能感觉到几分冷傲,整体给人种不好相与的感觉。
后面的少女身形较矮,一下车就抱住了高个女人的手臂,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副娇憨可爱的模样。两人身侧散开了五六个护卫,各持器械,仔仔细细扫视着四周。
“阿姐,那个姓陆的上来就吟诗,什么“月照庭前花’,听得我直打寒噤。”少女说道:“寒冬的,哪来的花?而且还是大白天,根本没月亮嘛。真的笑死我了,若非父亲在座,我都想溜了。”高个女人看了看妹妹仰着的小脸蛋,冷艳的面庞有些许解冻的迹象,道:“你啊,整天就知道瞎玩。该收收心了,就说今日这大雪纷飞之下,还偏要出来游玩,像话吗?”
“我就喜欢出游嘛。”妹妹牢牢抱着姐姐的手臂,眼珠子乱转,四处看着。
街对面的杨记粮铺门庭若市,四方百姓纷至遝来,抢购不休。
“别急,一个个来,刚运来好几千斤,都有。”
“什么?嫌贵?快过年了,一两七钱五真算不了什么。待过半个月,一两八钱都能见到。”“哟,从刘家港回来的啊?是,那边是一两五钱,可咱这是江阴啊,可不能与人家比。”
“嫌贵就别买了,让让,后面那位兄弟等许久了。”
“六斤,拿好了。十两五钱,对,慢走。”
伙计们卖力吆喝着,声音在风雪中传出老远。
朱道存刚走过来,想说什么时,亦被对面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
近日省转过来一份牒文,提及经两浙运司请求,令各路府州县注意大量售卖咸鱼者,一有发现,即行盘查。
原因很简单,查匪帮“红抹额”。
这伙匪徒太嚣张了,掠走了官盐数千引,并在沿海收买渔获“无数”,显然是打着腌制咸鱼售卖的主意因为已经动摇到了朝廷财政根基的盐课,所以必须严厉打击,抓到就绷吊拷讯,务必打掉这个团伙,还天下一个朗朗干坤。
朱道存对此不是很感兴趣。这事也没落到他头上,而由判官马元崇主导,但毕竞参会了,还是听到了这件事。
今日带着妻子费元绣和姨妹踏雪出游,不知怎地就突然想起了这件事,心下不由地有些沉吟。杨记粮铺卖的不就是咸鱼么?数量还很大,且不是一天两天了,岂不可疑?
“想什么?”耳边传来了妻子平静到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朱道存回过神来,顿了顿后,问道:“这家便是柳氏的店吧?”
“她卖了多少咸鱼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怀疑”朱道存突然笑了笑,道:“我怀疑她是从温州宗党那里进的鱼,没有课税。”
费元诱静静地看了他一眼,道:“我和她相识多年。”
朱道存哦了一声,没再多言。
费元珍悄悄上前几步,瞪着乌黑的眼珠,看着对面忙碌的场景。
买咸鱼的人实在太多了,里三层外三层,而店伙计说的刚运来几千斤显然不是实话,卖到这会竞然没有补充,门口摊子上的咸鱼飞速减少,渐渐没多少了。
“好热闹呀。”她轻轻哈了哈气,感慨道。
就在此时,粮铺后方的河道中传来了船夫嘹亮的吆喝声,以及挑夫们充满节奏的号声,好像有人在搬运着什么。
学前街西边又驶来了不下十辆牛车,车上盖着篷布,里头堆着小山一般的货物。
风一刮,鱼腥味传出去老远,装的什么货物不问可知。
牛车旁跟着五六个汉子,腰悬兵器,四下扫视着,显然十分警惕。
费元珍捂嘴偷笑了起来,好滑稽啊。
特别是领头的那个人,头发、眉毛上全是雪花,活似一个白发老头。
他的目光扫到了这边,稍稍停留了一瞬。
费元珍一点没有避人的意思,大大方方与他对视着。
长得不矮,手脚也粗壮,唔,比起她见过的士子卖相要差一点,没那种俊异的感觉,不过看起来挺稳重的,拿来当车夫不错。
驾!驾!费元珍自己把自己逗乐了,直到被姐姐揪住了小耳朵,顿时连连呼痛。
对面那个人看到后,眦牙一笑,很快又转过头去,指挥车队停下。
他们到地方了。
“来了,来了。”伙计孙师傅高声说道:“早让你们别急了,这不来了么?”
其他伙计分出一半人去搬货,剩下的人则努力维持着秩序。押车之人并不参与这类搬运活计,反倒四散开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各处。
了,天还下着雪,官差早就不知道躲哪里快活去了,大街上反正是一个都没见着。此时若发生什么事情,只能靠自己,故不得不小心。
领头的那个人抱着臂膀站在廊下,与粮铺内走出来的一人谈笑风生,似乎对眼前这个热火朝天的销售场面十分满意。
“他们在卖私盐。”费元珍摆脱姐姐的魔爪后,瞪着溜圆的大眼睛,惊讶道。
“莫要多看,别惹上事。”费元诱把妹妹拉了回来,教训道。
费元珍根本不怕她,小声嘟囔道:“阿姐,他们不是好人吧?”
费元诱微微一愣,片刻之后,轻轻掸去妹妹发梢的残雪,道:“天底下的人和事复杂着呢,哪能那么简单地用好和坏来区分。”
“贩私盐还不坏吗?”费元珍问道。
费元诱没有回答她,而是转身看向丈夫,道:“走吧,去光风霁月亭,别在这逗留了。”
朱道存嗯了一声,不过还是忍不住看向对面的粮铺。
柳氏卖的咸鱼不少啊,这得赚多少钱?到现在为止,他是一文没见到,难道柳氏没上供?又或者上供了,但一
朱道存不着痕迹地看了妻子一眼,心中疑惑。
不过他终究没敢问。
最近栽了个大跟头,出了大丑,走到哪里都感觉被人指指点点。为这事,夫妻俩不知道闹了多少回了,直到这两天才消停下来。
他实在没底气问。
忍!成大事者,忍耐是必备品质。只要忍到费雄去职,不再担任副万户,忍到费家人走茶凉,官面上的关系渐渐淡掉,那时候谁敢跟他闹?柳氏那骚娘们,也早晚是他的胯下玩物。
现在不急,真的不急,先调理好身体,把病治好,再静静等待时机。
想到这里,朱道存脸上浮起笑容,认认真真当起了好丈夫和好姐夫,带着妻子和姨妹往学宫内部走去。杨记粮铺廊下邵树义的身影也消失了。
他上到了楼上,与柳氏相对而坐。
虞渊立于身后,将桌上一捆捆的钞票收起。
“送完这一批,真没了。你这卖得太快。”邵树义又喜又忧道。
数月以来,前前后后给柳氏供了四批货,计咸鱼三万二千斤、盐四千斤,收钞四百锭出头,已然大大超出了最新的预计。
现在马驮沙那边人手不足,加上天气不好、年关将近,咸鱼生产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影响。按照虞渊的汇报,大概还能腌制一万八千斤咸鱼,也就够正月十五后给柳氏再补两次货。
一万斤淮盐已经散出去了,但要到年底才能结账回款,这会是没钱的。
“卖得快还不好么?”柳氏心情很不错,道:“江下市的店年后开业,届时卖得更快。不过,若汪宗三上门找麻烦,你可得顶住啊。”
邵树义咳嗽了一声,看向虞渊。
虞渊加快动作,把钱收好后便行礼离去了。
“放心,他不来找我麻烦,我也打算弄他了。”邵树义轻声说道。
柳氏不愧“家学渊源”,听到这话毫无反应,只笑道:“你人够吗?”
“杀汪宗三绰绰有余。”邵树义说道:“不过你说得没错,我打算养更多的人了,到时候动起来更无顾“当心汪宗三先杀你。”柳氏给邵树义倒了一杯茶,道:“他说不定也在打听你呢。曹大哥崛起这么快,抢了这么多买卖,他就不着急?别到最后和朱定一样,大意之下横死街头。”
邵树义嗯了一声。
他最近确实露面有点多,很容易被有心人发现,后面要稍稍沉淀一下了。
“你今日来此,就为了送鱼么?”柳氏又问道。
邵树义沉吟片刻,道:“算上你今天给的,我现在有钞225锭。”
“好多钱啊。”柳氏轻笑道。
邵树义瞪了她一眼,道:“我在上海那边需要用钱,已经给出去百五十锭了,不知何时就要花完。马驮沙那边过来了一批淮上流民,十几户人家,被我收拢了,年后就送去上海,还得花钱。
这个月说不定还有淮盐贩子送盐过来,虽说有些贵,我不是很愿意收,但我也怕这条线断了,该收还是得收,又不知要花多少钱……”
“说完了?”柳氏瞟了他一眼,问道。
“说完了。”
柳氏很随意地玩弄着茶盏,道:“你马驮沙那边还有多少盐?”
“去掉腌鱼所需,大概四千八九百斤。”
“算你五千斤好了,找个机会送到夏浦,我先买了,年后慢慢卖。”柳氏说道。
“多谢。”邵树义笑道。
“但有个条件。”柳氏突然说道。
“讲。”
“一会给我做饭。”
“好。”邵树义毫不犹豫地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