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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团建(下)


更新时间:2026年04月14日  作者:孤独麦客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孤独麦客 | 北望江山 
开席前的这段时间,除了王癞子外,还真就没第二个人与邵树义攀谈。

他其实无所谓,甚至乐得如此。

四处逛逛、看看,然后听听别人谈话的内容,扩展一下眼界,知道一些秘辛,难道不好吗?比如有人提及昆山州达鲁花赤不花公与嫡母关系恶劣,甚至堪称仇雠,原因是不花公之父去世后,这个嫡母曾把不花公的生母强行嫁入民家。

真说起来,有点类似脱欢大夫的恶妻了。其人在脱欢死后,逐庶子庆舍,并将庆舍生母配给家中找不到媳妇的奴隶驱口。

庆舍生母不从,奴隶不敢,恶妻鞭挞二人,威胁不从就死,然后将两人囚于一室,令其成配,并于窗隙中窥之,验其奸污之状,确定完事后才放了二人。

到了不花公这边,似乎传出了其嫡母与仆人苟且生子的丑事,却不知内情到底如何了,说不定就是不花公的报复呢。

如果说这还只是桃色新闻的话,那么有关通州的事情就让邵树义警醒了。

据船坊新任管事郑国章提及,江北扬州路派了两名官员抵达苏州,在南御史的协助下,排除阻力,察访十字路军诸千户所,看看有无军士参与了袭杀余西巡检拔都之事。结果私盐贩子没查到,其他狗屁倒灶的事情弄出来一大堆,比如盗卖军器。

这本来也不算什么,而今盗卖军器是普遍状况,正所谓法不责众,你若认真查,十字路军不哗变就算好的了。于是只能放弃惩办这头的想法,转而在另一头,即买军器的人那边想办法,目前正在追查中。郑国章是把这个当做笑谈来讲的,但邵树义听了却心下一凛。

世上之事,凡是接触,必留痕迹,只看人家查不查得到了。

自己从大都所买了多少军器,自己清楚。光那三杆火铳就立下了汗马功劳,其他的如盾牌、环刀、斧子、步弓之类也不少,万一被查到…

想到这里,邵树义心中便有些烦躁。

为了往上爬,我容易吗我?怎么这么多人和我作对?

即便这次没查到自己头上,大都所的军械一时半会也买不着了,得另想他法。

实在不行的话,就去江阴州看看。通事汉军副千户韩德身上背着一桩丑事,被朱定暗地里记下了,后面可借此事与其搭上关系,先礼后兵,不信他不就范。

想着想着,他便来到了另一处,耳边传来了昆山州同知倪光业的声音:“朝廷议修黄、淮,人选还没定,摊派已然下来了。待到三月间,漕船北上之时,便要将这部分粮送到益都路。”

“我看黄、淮修不了,中书多半要挪用这部分粮食,转至济南、般阳、东昌等路赈灾。”“庆元还有灾荒呢,不先赈济自己人,反倒赈起了北人,是何道理?”

“好了,少说两句吧,当心祸从口出。江南还有余粮,凑合著糊弄吧,过一天是一天。”

邵树义听了一小会便离开了。

他也听说山东有地方地震了,还有灾荒,朝廷打算以工代赈,修治黄河、淮河堤坝。但这事多半要黄掉,或者即便做了,也只是小规模的修修补补,不可能大修黄河的。原因很简单,没那个财力。临离开之前,他悄悄瞥了眼倪光业。

此人与郑家谈不上主从,应该算故旧,此番应是作为上宾被邀请过来的。

不过现在邵树义对同知这种官也脱敏了。

朱道存什么鸟样,他已经听说了。那个晚上,如果王华督没能克制住贪念,带人杀进赌坊的话,说不定就把朱道存一刀宰了。

遥想两年前,巡检司的弓手与衙门差役都能逼得他狼狈遁逃,现在却已能仔细思考如何杀掉一个州同知了,邵树义对官员的敬畏是一天比一天少。

邵树义又闲逛了一会,却见郑用和、郑国桢父子远远出现了。

众人陆陆续续停止了交谈,纷纷看了过去。

郑用和一脸病容,行走时动作很慢,但仍强打起精神与众人见礼。

郑国桢在旁边搀扶着父亲,不断点头示意,目光触及邵树义时,微微一顿。

邵树义弯腰行礼,待擡起头来时,发现郑国桢已和倪光业攀谈了起来。

“还说那些作甚?”郑用和用责备的目光看了眼儿子,道:“席已备,该让大伙入座了。一年到头说的都是这些套话,还没说腻哪?

倪光业闻言大笑,道:“晚生确实饿了,正待大快朵颐。”

郑国桢摇头失笑,遂邀请众人入座。

采芝地方不算很大,坐个十几二十人便顶天了,于是有人便被安排到了廊下。邵树义在仆人引领下坐好时,发现自己已靠近连廊了,离郑用和父子远得很,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再一看左右,顿时乐了,还有人比他地位更低、坐得更远,一打听,原来是昆山州半泾乡里正张大旺。王癞子坐在另一边,显示其地位比邵树义高了那么一点,但不多。

“邵舍竟只有十七岁?比我当年强多了。”张大旺凑了过来,笑着打招呼。

“官人说笑了。”邵树义说道:“侥幸罢了,侥幸。”

“这不对。”张大旺说道:“能坐在这里的都不简单。却不知邵舍做些什么营生?”

“水上运货买卖。”邵树义回道。

“邵舍,他家是做牲畜买卖的,你可以和他多多亲近。”王癞子在一旁说道。

“哦?”邵树义来了兴趣。

张大旺连连摆手,道:“小买卖罢了,就指着漕府采买活着呢。那些个大商家,贩起牲畜来动辄数千,我家和他们不好比。”

“却不知张员外家的牲畜采买自何处?”邵树义问道。

“平江、松江、常州、江阴都有。”

“一路赶过来吗?”

张大旺笑了,道:“那样太费事了。牲畜和人一样,长途跋涉要掉膘的,路上需得有草场供其催肥。我家哪有那个本事整出这么一套东西?用船运的,船舱内备好料,随时喂养,直至运到羊马市宰杀或出售。”“竞然还贩马?”邵树义惊讶道。

“少,很少。”张大旺说道:“南方的马多产自云南、四川,运过来不容易。北地倒是多马,以前确实贩了不少过来,这两年河南乱得很,陆路行不通,加之运河堵塞,便很少见到北地之马了。”“为何不海运?”邵树义奇道。

张大旺沉吟片刻,道:“确实有人海运马匹,但我家没试过,小本经营,不敢试啊,万一沉船了,可就血本无归了。”

邵树义微微颔首,又道;“江南富户多,很多人日常出行多骑驴,并非他们不喜乘马,而是买不到马。偶尔出现一批,很快被人一抢而空,可见这项买卖有大利。员外家既然做了多年羊马买卖,放弃太可惜了。不如试试海运,未必就不行了。我记得唐时便有黑水韩鞫以船贩马至青州,甚至有远至淮南、江南者,此事当可行也。”

张大旺瞟了眼邵树义,笑道:“邵舍真是天生的商徒,走到哪里都不忘货殖二字。你这般热心,莫不是想帮我海运贩马?”“正有此意。”邵树义坦然道:“不知员外家在北地可有人脉?”

张大旺点了点头,道:“我父那一辈贩马还是很勤的,到我这代,就有点断断续续了,不过认识的人应该还在。”

“员外真该试试。”邵树义说道:“若真贩来了马,且唤我去看看,兴许会买上几匹。”

“纵马疾驰,本就少年人快意之事,好说,好说。”张大旺说道。

邵树义端起酒杯,朝张大旺致意,一饮而尽。

张大旺亦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之后,邵树义暗暗思索着。

在河南大乱、运河不通的情况下,北方的马确实很难贩运到江南来,除非海运。

但张大旺家的生意规模确实不大,就没想过海运马匹这种事。今天给他提了个醒,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进去。若哪天他真贩运一批过来,哪怕砸锅卖铁,也要想办法买一些。

这是战略物资,同时也是一种消耗品,越多越好。

在大家都没有马的江南,你突然间整出一小队骑兵,对手猝不及防之下,多半要吃大亏一一当然,这一条对自己这方也适用。

这个时候,邵树义发觉参加这类聚会也是有好处的,至少可以多认识一些人嘛。

人脉关系网络,其实就是这么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

酒过三巡之后,邵树义正与张大旺、王癞子吹牛聊天之际,一小厮走了过来,低声道:“邵舍,老相公有请。”

邵树义放下酒杯,稍稍整理了下仪容,起身道:“劳烦带路了。”

两人遂一前一后,沿着连廊向东走,很快便抵达了澄净园。

郑用和已然离席而去,这会正坐在玉蓬阁内,静静享受着独处与阳光。

听到脚步声时,他微微睁开了眼睛,看向正向他行礼的高壮少年。

房间内一角,茶鼎内咕咚作响,水汽氤氲。

一个子高挑的白衣少女正在煮茶,听到动静后,悄悄瞟向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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