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日夜,旧义仓前的江堤上,一簇簇烟花燃放了起来。
正如赵孟《赠放烟火者》诗中所描述,“纷纷灿烂如星陨,孀孀喧逐似火攻”,这般场面,总算让邵树义感受到了点后世气息。
烟火放完后,盛业商社便算正式了。
账房主事虞渊、运输房主事孔铁、货殖房主事梁泰以及刚刚从浦东赶回来的营田房主事王华督,簇拥在邵树义身边,喜笑颜开一一总务房主事暂由邵树义兼任着,实在没合适人选。
商社第一件事不是聚餐,而是把各项事务、资产交代下去。
“董事长办公室”内,邵树义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坐着各房主事,皱着眉头翻看着账簿。“一个个来。”邵树义先喝了口茶润润喉咙,然后看向虞渊,道:“原本我打算划拨百五十锭入账,而今得柳夫人相助,提前卖了许多鱼盐,便划五百锭进来。从今往后,各项开销皆从此中出。”“是。”虞渊应道。
盛业商社是公明哥哥的私产,账上有中统钞五百锭,这便是一切事业的开端。
“那个宋游联络了吗?”邵树义问道。
“哥哥,我找过他,他还在犹豫。”虞渊答道。
“那就先等等吧。”邵树义笑道:“说不定郑盛会把他送到我面前。下一个,唔,运输房。”说完,擡头看向孔铁。
孔铁的皮肤愈发黝黑了,脸上的神色也愈发严肃,这会将账簿放下,道:“运输房辖下计有四百料钻风海鳅两艘,即刘甲、刘乙船;三百料黄河漕船两艘,即昆甲、昆乙船;二百料运河船两艘,即太甲、太乙船,合计六艘,载货量千九百余石。没有船工,只有古塘人侯太前来应募,还没给他安排职务。”邵树义点了点头,道:“加紧招人。运输房不用太过避忌,那个侯太就不错,出海运过好几次粮了,干个船总管绰绰有余。”
“那就让他先试试刘甲船总管之职。”孔铁说道。
“可以。”
“六四斗来了没有?”
“说要待到正月底才过来。”
“让他抓紧来,刘乙船总管给他。”邵树义吩咐道。
“好。”孔铁自无异议。卞四斗之兄卞三斗战死后,因为家人劝阻,四斗便退出了私盐买卖,不再干这一行了。不过如果是正经生意,他自然是愿意干的,且强烈表达了这个愿望,于是便招募了进来。
“下面是货殖房。”邵树义又道。
“房中两条遮洋浅舟,便是平甲、平乙二船了。”梁泰坐在那里,沉稳地说道:“船之外,尚有淮盐两万斤,存于马驮沙,等待售卖。借住的胜游园房产,屋舍百又三间。另有十三名战兵,其中八人已将家人迁至马驮沙,另有五户人家过几天就送过去。”
邵树义敲了敲办公桌,道:“以后休要提“战兵’二字,代之以“伙计’。”
“是。”梁泰干脆利落地应道。
“营田房。”邵树义目光落在了王华督身上。
“营田房最杂了。”王华督说道:“小院、马驮沙那边各剩六七十石粮食,三林里有个修了一半的宅院,一二百亩地,今春准备先试着种一下,看看能收几粒米。屯种的人手是不是还在马驮沙?一共十七户人家、七十二口人,我了解了下,全部来自一个叫寿春的地方,语言不通,难弄。”
“坐直了,好好说话。”邵树义瞟了他一眼,面色不悦地说道。
王华督见邵树义真的有点不高兴了,讪讪一笑,在藤椅上坐直了,道:“好,邵大哥说得是。过了二月二我便回浦东,和我舅一一不是,和“菜园子’商量下,怎么把浦东那片荒地经营好。”
邵树义脸色稍缓,道:“营田房的活确实零碎,狗奴你稍稍费心一点。先把荒地弄好,后面还有别的营田活计呢。我看马驮沙荒地就很多,满是过膝的荒草,乡民多驱赶牛羊过去啃食,并未垦荒,将来咱们可以想想办法。”
“什么?还要开垦马驮沙的荒地?”王华督一脸苦色,道:“邵大哥,我真干不好这活,太零碎,太烦人了,还不如去打打杀杀痛快。”
“你先干着。”邵树义说道:“而今各处乏人,待寻觅到合适人选,再把你调出来。”
王华督一听能调出来,便应下了。
“最后便是总务房了。”邵树义翻了翻办公桌上的纸,道:“主事暂由我兼任,其下诸科未设,乏人。唯有黄田商社一部,账面上有钞八十八锭。”
说完,他看了一眼众人,道:“下面便是任命的科长人选。”
所谓“科长”,与“主事”一样,算是邵树义定下的名称。
就官府对应的机构来说,“房”一般由郎中或员外郎分管,“科”主要是令史、掾史等吏员,为了掩人耳目,主事、科长乃至副科长便应运而生了,反正是民间“草班子”,怎么搞自己说了算,至少比香会的“明王”、“祖师”、“香头”之类的职务要规范一点,虽然大家都是草班子。“高大枪、吴黑子、李辅、程吉、卞元亨五人授予盛业商社科长之职,杨进出任黄田商社科长。”邵树义继续说道:“不过我得说一句,虽授科长,未必有职差,先定个级而已,待日后诸科设立,再行委任。副科长之任,包括运输房诸船总管以及姜三宝、韦二弟、吴上元、姜八月,计十人。
主事月给钞二锭,科长七十贯、副科长一锭,黄田商社降一级给钞。赏赐则不定,据时而定……”邵树义说了很久,最后总结道:“算上货殖房的伙计,每月需发工钱数十锭。诸位,此非我一人之事,干得好不好,直接影响到你等所能领到的钱钞。所以一”
邵树义从办公桌后站起身,扫视一圈,道:“接下来要好好赚钱了,不然怕是连工钱都发不起。”众人闻言皆笑。
没人相信会发不起工钱,光马驮沙那两万斤淮盐慢慢卖出去,就能收回来六百锭。
至于运货之类的买卖,大家没考虑。兴许是赚钱的,但比起贩私盐却有些不够看,便懒得提了。邵树义站到窗口,又一次看向远处的娄江。
即便是在夜里,这条黄金水道内已然有大大小小的船只在航行着,点点灯火延伸到了极远之处。以前他只能羡慕,现在他加入了这个行列。
穿越第三年了,以盛业商社开业为标志,他终于有了自己的事业。
从二十二日开始,盛业商社运输房接下了第一笔单子:两条运河船运一批木材去苏州,回程时再拉四百余石粮食。
二十三日,刘甲船载粮四百五十石前往扬州,这是第二笔买卖。
二十五日,主事孔铁亲自带队,率刘乙、昆甲、昆乙三船,载干海货、瓷器、纸张、药材、香料等物六百石前往芜湖。
开头就三笔生意,预示着今年的良好开端。
二十六日,邵树义亲率平甲、平乙二船,溯流而上直趋马驮沙。
临行之前,里正张大旺派他侄子上船,说要从江阴州拉一批牲畜回来。虽说这可能会让船变得脏兮兮,清洗起来较为麻烦,但邵树义还是答应了,不做白不做,前三笔单子都是沈娘子提供的,好不容易冒出个新客户,须不能放跑了。
二十九日,两艘船先后停靠在马驮沙。
张大旺的侄子被领到衙前街上住下,其余人则开始装运年前许诺给柳夫人的咸鱼、淮盐,当夜就由平乙船总管梁泰押往夏浦。
邵树义决定在岛上逗留两天,处理一下相关首尾。
“十三户人家住得下。”李辅指着某片竹林前后的屋舍,说道:“有些房屋多年未住人,长满了蒿草,房顶也有些漏,自己修缮一下就行了。”“苦了点。”邵树义评价道。
李辅目视前方,用平静的语气说道:“能逃避差役、赋税,还能有饭吃,便算不得苦。”
邵树义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会慢慢好起来的。”
“邵大哥。”李辅突然说道:“前些时日你立盛业商社,分派职差,我很高兴。”
说完,再无二话,头前带路。
邵树义跟在李辅身后,左右张望着。
原本荒废的屋舍渐渐住满了人,有些是货殖房军士家属,有些则是收拢的淮上流民,后者即将乘船前往上海。
每家屋前屋后,都挂满了风干的咸鱼,走近时腥气冲天。
一些曾经长满荒草的地方被开辟了出来,被人种上了豆子、果蔬,虽然与杂草为伴,产量堪忧,但再过几年,一定是良田美畴。
铁牛的家人也下了船。
其妻儿看到十几亩荒田、两口池塘以及一片竹林时,非但没有抱怨,相反十分欣喜。
他们不怕辛苦,就怕没机会。
男人跟在邵大哥身边,不但好吃好喝,每月还能领钞一锭,足够养活他们了。
解决了吃饭问题,大人小孩齐上阵,慢慢收拾出一些田地,全家的日子都能日渐好转。
在这个过程中,唯一不高兴的大概就是崇圣寺的法师们了。
他们猛然发现,曾经租出去的荒地,很可能面临着收不回来的窘境。
贼眷们修缮了房屋、开垦了荒地,甚至连水渠都歪歪扭扭地挖出了一些,费了这么大力气,真能还给你?
所以他们积极展开了自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