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风就大了起来。
村西头的港河边有几户人家,此刻最后一盏油灯也灭了。
男主人看着乌云盖顶的天空,再看看远处被吹得呼啦啦作响的坟地,吓得一哆嗦,连尿都没尿干净,转身回屋关门。
天地之间一片静谧,只余呼呼的风声以及时不时呜咽几声的犬吠。
延伸到黑暗深处的土路上,一左一右两盏火把亮了起来。
深沉夜色之中,叮当声此起彼伏。
有经验的人都知道,那是行走间器械碰撞产生的声响。
队伍在村头停下了。
火光照耀之下,一脑袋锂亮之人上前,仔细分辨了下,然后转身对后面的红衣人说了几句。风太大,听不太清说了什么,但很明显他吃挂落了,红衣人用力推了他一把,让他头前带路。火把越来越多了,弥漫着松明的焦香味,很快又被夜风吹散。
夹在火把中间的人很多,粗粗望去不下二十。
大多数人手持长枪,枪头时而闪烁着寒光。
腰悬步弓、环刀的人也不少,更有身强力壮之辈扛着长长的木棓,棓端似乎还绑扎或镶嵌着锈迹斑斑的铁钉。
队伍拉得很长,行走间没人东张西望,也没人高声喧哗,一切都很沉默。
村落中愈发安静了,油灯一盏接一盏熄灭,门缝后满是向外窥探的眼睛,风中好似夹杂着他们死死屏住的微弱喘息声。
犬吠声如同神经质一般炸响,此起彼伏,反倒衬托地村落愈发安静了。
路上行走的众人似乎不受影响,继续默默前行。
走过半个村子后,风中传来了口令声。二十余人先是齐齐立定,再前后左右对齐,待队列恢复齐整后,一声令下,继续前行。
前方灯火通明。
村子中最气派的一间宅院内,脚步声杂乱无比,间或夹杂着呼喝。数名胆子较大的仆人攀着长梯登上墙头,待见到不远处的火把后,立刻扭头叫喊了起来。
院内人心惶惶,面面相觑,气氛紧张到了极致。
不过一披着绵衣坐在廊下的老者却十分镇定,在听到墙头家仆报讯后,他轻轻叹息一声,下令道:“开门。”
数名家仆站在门后,闻言有些迟疑。
“我说开门。”老者拍了拍椅子扶手,喝道。
家仆默默打开了门,手持棍棒立于两侧。
老者站起身,举步向前。
他走得很慢,手上也没带任何器械,两个儿子欲上前搀扶,也被他一把推开。
片刻之后,他已然来到了大门口。
一阵冷风扑面而来,让他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再度睁眼之后,却见院前的晒场上已然站满了人。“夜寒风凉,不知哪位好汉来访,高建这厢有礼了。”老者抱拳行礼,大声道。
说完,还挥了挥手,让蹲在墙头的家丁尽数撤离。
晒场上的人群陡然分开。
片刻之后,两名刀盾手手持藤牌,护卫着一高大少年走了出来。
高建看了一眼,再度行礼,道:“不知好汉如何称呼?”
“敝姓曹。”邵树义回礼道。
说完,一挥手。
惠永和尚被人推了一把,踉踉跄跄上前,看着高建,挤出几分笑容,行礼道:“高员外。”高建一看他那模样,心中便有数了。
只见他沉吟片刻,扭头朝儿子喊道:“二郎,贵客临门,还不去温酒?”
“不用麻烦了,我问几句话就走。”邵树义摆了摆手,道:“高员外可借一步说话。”高建伸手止住了儿子,举步来到晒场边缘的一排水杉树下,道:“曹舍但问无妨。”
邵树义走了过去,看着远处黑漆漆的麦田,问道:“高员外可知惠永法师之事?”
高建默然片刻,道:“自是知晓。”
“他受何人蛊惑,以致勾连巡检司,与我作难?”
“崇圣寺僧众。”高建说完,看了邵树义一眼,道:“僧人终日礼佛念经,马驮沙又是荒僻小地方,僧众难通外界之事,故有此举。”
“如此我便明白了。”邵树义笑道:“冤有头债有主,此事自崇圣寺始,亦当由崇圣寺终。”高建低头沉默不语,唯眼神中闪出些许不忍。
“听闻巡检江官宝曾找你征召泼皮无名弓手提控人,你为何不应?”邵树义问道。
“江官宝家在孤山,不明就里。我就住在左近,如何不知?”高建很坦然地回道:“足下先后数次沿着衙前港输送咸鱼,度入大江。初时或不知,可时日久了,总会被人看见。我家世代居此,对此洞若观火。这年月的盐徒,有几个好相与的?你若问我怎么想的,无非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而已。”
“员外真是聪明人。”邵树义赞道:“异日若有江阴州官吏坐船来此,问及乡里之事,员外如何回答?“百姓安堵,路不拾遗,男耕女织,一派升平。”高建答道。
邵树义以拳击掌,赞道;“员外真乃妙人。”
高建瞟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邵树义沉吟片刻,忽又问道:“听闻衙前街上的生丝邸店是员外开的?”
“不错。”
“为何不卖绢帛?”
“马驮沙小地方,没甚名气,绢帛很难卖得出去,生丝或蚕茧却能卖掉一些。”
“卖得光吗?”
“能卖多少是多少。”高建答道:“今年卖得少了,明年就少养一些蚕。卖得多了,第二年就多养一点“往年见得乡中有很多野桑树,儿童嬉戏树下,摘桑甚为食,却不见大人摘叶养蚕,想必便为此故。”邵树义说道:“可惜了,可惜了啊。若能多养些蚕,或卖生丝,或卖绢帛,总能让乡民富裕一些,应对赋税时更轻松几分。”
“卖不出去的。”高建叹息一声,道:“江阴州、无锡州、常州路、镇江路哪里没有绢帛或生丝?能卖一些已然侥天之幸,岂能奢望更多?”
“若我能帮着卖出去呢?”邵树义问道。高建眼神一凝。火光照耀之下,少年脸上的自信神色不似作伪。
盐徒难道还做正经买卖?他有些不确定,不过还是回道:“若能多卖出去一些生丝,阖乡百姓皆感曹舍恩德。”
邵树义神秘一笑,道:“如此再好不过了。”
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既然已打算把马驮沙整成“黑灰产业园区”,自然要给本地百姓一点好处,让他们多赚一点钱,多改善一下生活。
光靠武力震慑总不太够,恩威并施才是王道。当有朝一日,马驮沙数千百姓都靠你改善生活的时候,上头想查些什么就真的很难了。
想到这里,邵树义抱拳一礼,道:“与员外攀谈,心甚欢喜。时辰不早了,就此告辞,后会有期。”说罢,转身离去。
晒场上的二十余人在高大枪、吴黑子的指挥下,后队变前队,依次离去,即便是在黑夜中,亦忙而不乱,显然操练过好多回了。
“父亲。”两个儿子齐齐走了过来,行礼道。
高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别说话。
他知道今晚这个曹舍过来找他的用意。
作为里正,虽然是被迫上马的,但他的确已是马驮沙官面上的头号人物,州中官吏下乡,基本都会住在他家里。
打探消息、征收赋税、抓捕逃犯之类的事情,第一个找的也是他。
这个操外地口音的曹舍很显然要长期盘踞马驮沙了,由流窜犯变成坐地虎。
他敢在自己面前露脸,并且带着二十余名刀枪弓牌齐全的徒党示威,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高建转身看向二人,道:“今后若有人问起崇圣寺外可有不法情状,一概说不知道、没听说过。”“是。”儿子们也知道厉害,没有丝毫迟疑。
“巡检司若来调人,就说农家无闲月,无人可用。”高建又道。
“回去吧。”高建紧了紧身上的绵衣,道:“今后多用点心思,好好操练下家里这几个僮仆。方才曹舍手下的杖家,颇有几分门道……”
声音渐渐远去。
片刻之后,大门轰然关上,院子内的灯火亦一一熄灭,整个高氏宅院陷入了静谧之中。
马驮沙这么一个官府统治力量薄弱的小地方,内部已然开始了嬗变。
而另外一边,邵树义等人押着惠永和尚,连夜直趋崇圣寺,准备好好折腾一番法师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