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马桥,顾名思义,就是过马兵的桥。
传闻岳飞率部退守马驮沙时,因河道阻路,故修建桥梁供骑兵通过,自此得名。
马驮沙整个就是一大农村,马桥则是村中村,只有一条正经土路,昨夜下过一场雨后,泥泞得不行,让一群大老爷们走得火冒三丈。
江官宝走在队伍最前面,远远看到一个“茶”字旗幡时,扭头说道:“曹舍,快到了。”
邵树义扫视周围,笑道:“赶路辛苦了,到了那茶肆,都坐下来歇息片刻。”
众人闻言,脚下平添三分力,走得更快了。
茶肆门口站着一白胡子老头,远远见到来了十余名挎刀持弓之人,下意识以为是巡检司的官兵,转身就跑向旁边的铁匠铺,道:“兴陀,官兵来了,快收拾下。”
铁匠蒋兴陀嗯了一声,不慌不忙地指了指墙角。
两名学徒会意,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几把刀胚、剑胚收起,奔向后院。
他们先穿过几间屋舍,再钻入一片竹林,最后停在一个稻草堆旁,熟练地将违禁器械藏了起来。蒋兴陀依旧在铺子里,不紧不慢地打磨着一件钉耙,老实巴交的脸上满是愁苦的皱纹,就如同大元朝治下千千万万的匠户一样一一有一说一,没搞副业之前确实苦哈哈,脸上那皱纹不是白来的,想通了开始打制各色兵器以后才慢慢舒展开来。
白胡子老头则从铁匠铺后门绕了个圈,返回茶肆中,装模作样地擦拭起了桌子。
没过多久,江官宝出现在了茶肆外,直着嗓子吼道:“宝郎,烧茶。”
“宝郎”就是白胡子老头的名字,从五十年前叫起,一直喊到现在,从未变过。
宝郎放下手里的抹布,陪着笑道:“江官人来啦?没好茶哩。”
江官宝笑骂了一句,道:“怕我不给钱是吧?”
宝郎笑了笑,道:“哪能呢。”
江官宝脸色有些尴尬,道:“今日有贵客,把你最好的茶拿出来,一定给你钱,不挂账。”宝郎疑惑地看了他几眼。
江官宝急了,道:“你怎么听不懂好歹话呢?快去烧茶。”
说罢,直接从怀里取出一锭钞,道:“拿去,多出来的备些小点心。”
宝郎仔细看了看钞票,确认无误后,终于喜笑颜开,转身走向后院,道:“老太婆,快烧水,有客人来了。”后院应了一声,慢慢便有袅袅炊烟升起。
这个时候,邵树义及高队十余人也来到了茶肆,找地方坐下歇息。
江官宝则凑了过去,低声耳语一番。
邵树义一边听,一边瞟向隔壁的铁匠铺,若有所思。
听完之后,他招了招手,带上虞渊、梁泰、铁牛、江官宝四人,来到了铁匠铺中,四下打量着。铁匠蒋兴陀瞟了他们一眼,没说话,继续忙活着手头的事情,一名学徒迎了上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话问道:“客人要什么?”
问完,指了指东侧墙边的货架,道:“这里有农家常使的器具,没被人用过,新着呢,若喜欢可直接买走。若没有中意的,可与我师父说,基本都能打制。”
邵树义唔了一声,随意看了眼货架上的器具,不过锄头、镰刀、锤子、菜刀之类,兴许都不是铁匠打的,而是徒弟们的练手之作。
至于武器什么的,一件没见着,这本身就不寻常,说难听点装得太过了,至少刘家港的不少铁匠并不避讳帮人修理器械乃至打造兵器。不然的话,满大街的武器哪来的?
看完之后,邵树义挑了张小马扎坐了下来。
铁牛站在其身后,单手抚刀。
梁泰站在其左前方,目光盯着通向后院的木门。
虞渊仍在四下打量,好似在估算这间铁匠铺的价值。
江官宝则来到蒋兴陀身旁,低声道:“兴陀,自己人。”
蒋兴陀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拿布擦了擦手,瞟了眼邵树义后,问道:“这位好汉太凶了,我不太敢给他打器械。”
邵树义一听来了兴趣,笑道:“店家为何说我太凶?我可是写得一笔好字,书也念过不少。你再仔细瞧瞧,我这面相难道很凶恶吗?”
“你一进来就找寻武器,对农具毫无兴趣,甚至有些失望。”蒋兴陀拿起桌上一个水囊,取出塞子后,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然后说道:“再者,我见过好多面相斯文之人,杀起人来眼都不眨,甚至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这么残忍。”
“你身后这位兄弟一”蒋兴陀指了指铁牛,说道:“虽然面相凶恶,但只要不招惹他,其实不会害人。反倒是你,存着主动害人的心思。”
邵树义听了大笑。
他后世曾经有一个朋友,自认为胆小无比,连血都不敢多看。结果机缘巧合之下,连续让他看到了惨烈的车祸现场、人被烧焦的火灾现场以及医学院刚到手的大体老师解剖照片,这人事前胆战心惊,结果居然很快适应了。
到了最后,他发现自己毫无底线,仿佛再残忍的场面都能接受,甚至敢参与,这一度让他怀疑自己是个隐藏得很深的变态一一呃,这个朋友不是邵贼。今日他被人当面指为凶人,感情上有点难以接受。
我真这么坏吗?不应该啊。
“店家说笑了。”邵树义挑了挑眉毛,道:“手段如何不重要,本心更重要。佛家爱人,亦有怒目金刚;天地至仁,时或降下霜雪。替天行道,理合用钺。如今这个世道,小善已不顶用,斧钺才是大爱。”“所以你便来此寻斧铖?”蒋兴陀仔细看着邵树义的眼睛,问道。
“若有铁铠,那就更好了。”邵树义说道。
蒋兴陀脸色一变,看向江官宝。
江官宝苦笑着摇了摇头,道:“你别看我,我说话不管用。”
“若为寻铠而来,还是请回吧。”蒋兴陀说道:“惹怒了你,我虽死,但在外地求学的儿子还能活。若被官府发觉,不但我死,我儿亦不能活,甚至要连累亲族。”
“真不行?”邵树义面无表情地问道。
“真不行。”蒋兴陀说道:“你也别想着我给你打甲片,官府不是傻子。”
代表官府的正九品巡检江官宝有些尴尬,于是只能当个透明人,不参与他们的交锋。
与此同时,他也有点提心吊胆。蒋兴陀这人可能打铁打多了,脑子不太好使,脾气也有点暴躁,别真的触怒了曹舍,最后弄得大家下不来。
或许心里这么想着,他很快便感觉到了场中气氛微妙的变化。
邵树义静静看着蒋兴陀,并不言语。
蒋兴陀则又回去摆弄那件钉耙了。
两位徒弟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因为那位左刀右弓的壮士(梁泰)时不时看向他们,目光冰冷,像是在看待宰猪羊一般。
片刻之后,邵树义展颜一笑,道:“铠不行,皮甲总可以吧?”
蒋兴陀没有说话。
江官宝察言观色,道:“曹舍,这个得去找他弟弟成陀,应无问题。成陀胆子大,全家老小齐上阵,制皮甲断无问题。”
“用的什么皮?”邵树义问道。
“猪皮、羊皮。”江官宝说道:“曹舍你别担心,人家手艺好着呢。鞣好的猪羊皮层叠打制,结实耐用,不比牛皮、鹿皮的差。刀是砍不动的,枪刺应该也能顶一顶,离远了利箭照样射不穿。”“多少钱一副。”“那得看谁穿了。”江官宝看了眼铁牛,道:“如果照这位好汉的身材来打制的话,用料较多,至少两百贯,兴许更多。如果工匠担心出事,不肯给你做,还得再加价。”
邵树义默默算了算,感觉还是能接受的。
“先吃饭吧,下午去找那位成陀兄弟。”邵树义说道。
“好。”江官宝如同下属一般,恭声应道。
蒋兴陀在一旁听了,许是有些不高兴,将钉耙整得叮当作响。
邵树义心下暗笑,道:“皮甲之外,我还需打制一些器械。”
江官宝凑趣问道:“不知曹舍需要打制哪些器械?”
“环刀、长枪,或许还要几柄长柯斧。”邵树义说道。
“那还不简单?”江官宝笑道:“兴陀兄弟手艺精湛,两个徒弟学了多年,也能帮把手,简单得很。”邵树义看向蒋兴陀。
此人依旧沉默着。徒弟倒比他通人情世故,先看看师父,再看看邵树义,最后对江官宝行礼道:“官人是熟客了,自无问题,一会详谈便是。”
江官宝点了点头。
如果打制一般兵器的要求都不能满足,你蒋兴陀手艺再精湛,也要给你几分颜色看看。
“蒋兄弟怕是忙不过来吧?”邵树义突然说道:“不如多收两个徒弟,不用你给钱,我每月支付三十贯,算是学徒费好了。且都是外地人,以后也不会在马驮沙开铺子,不知蒋兄弟意下如何?”铺子内一时间静了下来。
邵树义耐心地等着。
他知道铁匠学徒不是随便收的,方方面面要考虑的东西很多,但我愿意给学费,还白送两个免费劳动力,条件就是这个了,你答应不答应?
蒋兴陀这次沉默的时间同样很长。
就在邵树义有些不耐烦,想要拂袖而去的时候,他终于轻道了一声“好”。
江官宝暗暗松了口气,皆大欢喜!
方才他是真担心曹舍当场翻脸,下令把这一家人给绑了。
邵树义则转怒为喜,已经开始思索到哪搜罗合适的学徒人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