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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手段


更新时间:2026年04月21日  作者:孤独麦客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孤独麦客 | 北望江山 
天渐渐暗了下来,学宫西侧依然灯火通明。

州学教授王辟虽然又抠又贪,不过今日有来自无锡的名士倪瓒与众学子交流,于是将平日里舍不得点的灯珠全部点上,甚至张灯结彩,以迎牧庵先生一倪瓒之妻蒋氏是江阴人,故每隔一段时间,他总会陪妻子回家省亲,顺便会会江阴学子。

而在学宫东侧的莲池上,数条人影出现在两侧,相向而行。

未几,邵树义出现在了光风亭,满面笑容。

韩德则站在霁月亭内,满脸晦气。

两人站立一会后,默契地挥退了各自的随从,来到两亭中间的一段拱桥上,相隔一步站立着。韩德穿了件半旧的青布直裰,腰间悬着的刀换成了寻常铁尺模样。

很显然,他不想让人认出来。副千户的职衔在江阴州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穿着军服来这种地方,终究不好看。

“韩将军。”邵树义先行一礼。

韩德默默看了他一眼,神色明暗不定,片刻之后,突然笑了,道:“就你这样的人,也敢和我谈条件?你到底是谁?”

“韩将军说笑了。”邵树义说道:“敝姓曹。”

韩德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听过这个名号,是江阴州地界上异军突起的盐徒,城内外不少人为他效力。而且手伸得很长,最近更是在黄田港租了块地方,堂而皇之做起了水上买卖。

前阵子有盐运司的人自杭州来,督促缉拿红抹额匪帮,州衙、万户府把江阴州上点规模的盐贩子都罗列了出来,彼时并没有这人,或者说还没注意到他。

韩德不是没有见识的人。

无论哪个行省,盐贩子都不好惹。说难听点,通事汉军万户府的兵丁们一定能打得过盐帮武装吗?未必甚至可以说,同等人数下必然被对方击垮,撑死了可以试试以众凌寡的情况下能不能赢。

所以他今天来了。

“曹舍?”韩德草草拱了拱手,算是见了礼,然后问道:“你约我来此,所为何事?”

“韩将军痛快,那我就直说了。”邵树义说道:“江阴这地界,近来不太清净。赤岸汪宗三、石桥赵彦珪,以及江北扬州路过来插一脚的几个江北人,一点不讲规矩,打打杀杀,把江阴弄得乌烟瘴气,实在有碍观瞻。”说到这里,他稍稍停了下,看向韩德。

“跟我有什么关系?”韩德问道。

“跟你当然没关系。”邵树义笑了笑,“跟你有关系的是另外一桩,你真想听?”

说完,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向韩德。

韩德不接。

“不看看?”邵树义问道。

“你先说。”

邵树义把手收回来,道:“那我可就直言不讳了。至正二年,通事汉军那边走了一批货,一整条船,在杨舍港靠岸。你们原以为那批货的主人只是个普通商贾,后来才发现货主居然是江浙行省左丞别儿怯不花家的管事一”

韩德脸色一变,手已经按到了铁尺上。

“你吓我?”他死死盯着邵树义,问道。

“我吓你做什么?”邵树义摇了摇头,道:“我要是想出首举告,就不会来这了。韩将军,我是来交朋友的。”

韩德沉默不语。

邵树义把信收了回去,重新揣进怀里,一只手抚在刀柄上,笑道:“韩将军,我想收拾汪宗三。他的实力就那样,我还没怎么放在眼里,难办的是他背后有人。

朱定死后,汪宗三攀上了州提控案牍。再者,他外甥是不是在你们通事汉军内?

若搁以前,我杀便杀了,可现在不一样了,我的坛坛罐罐多。要是动了他,州衙也好,万户府也罢,兴许有人会找我麻烦。”

“所以你要我一”沉默片刻后,韩德问道。

“不是要你做什么。”邵树义说道:“是要你什么都不做。”

韩德盯着他。“汪宗三出事的时候,你的人别动。其他的我自有办法。”邵树义说道:“当然,你若有兴趣,我可以把这份功劳送你,你再活动一下,兴许哪天就能升千户了。”

“他的外甥王澹在浒浦当百户。”韩德说道:“若使了钱,看在自家人的份上,军府兴许会让杨舍、石牌二千户所出兵,我拦不住的,上头还有千户呢。”

“王澹在军中可有靠山?”邵树义问道。

韩德思索片刻,摇了摇头,道:“他家祖上有过。那会通事汉军还是上万户府,而今应是没了。”“韩将军,王澹比你年轻多了,已然是百户,将来会不会威胁到你的地位?难说得很。”邵树义说道:“万一他知道当年劫夺商船的事情,或许不仅仅是丢官的事了一”

韩德的脸色变了,不是吓的,是气的。腮帮子上的肉绷紧了,青筋从太阳穴一路爬到脖子根,铁尺被他攥得咯吱响。

邵树义看在眼里,笑道:“何必如此紧张?又不是要你造反,也不是要你杀人。就是一一有些事情,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等我把事情料理干净了,江阴的盐路理顺了,你的那一份,我一文不少送到府上。

这可是细水长流的收入,不比劫夺商船畅快?”

韩德的手慢慢松了开来。

风从莲池上吹过来,亭角的铜铃响了,有些暗哑晦涩,像生锈的喉咙在咳嗽。

“就这一回。”韩德深深吐了口气,道:“以后你别来找我,我也不想要你那份钱。”

“随你。”邵树义笑道:“韩将军放心,我曹某人做事最讲规矩。你帮我一次,我心里记一辈子。唔,话至此处,尽矣。虽说是夜间,可还是人多眼杂,就此告辞了。”

末了,他擡头看了看亭子,道:“这两座亭子的名字起得好,光风霁月。可这天底下,哪有那么干净的地方?大伙都不过是在烂泥塘里挣扎罢了,有些事别那么放在心上。”

说完,躬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韩德一个人站在拱桥上,很久没动。

莲池的水突然响了,一下一下,像是一条鱼被水草困住了,不停地挣扎着。

许久之后,韩德终于回过神来,咽了咽略有些干涩的喉咙,亦转身离去。

邵树义与铁牛汇合后,一起向学宫外走去,途经某处时,悄悄停下了脚步。轩窗之内,传来了中年人的说话声:………孟子说“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这话人人都读过,可人人都觉得说的是别人,其实说的就是你自己。气节不是挂在嘴上的,气节是你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做的事,是你想要趋利避害的时候,心底那一抹决然……”

邵树义闻言,细细琢磨了下,然后笑了。

他猫着腰来到轩窗下,将一封信投了进去,然后带上铁牛,悄然隐入了黑暗之中。

轩窗内响起了“咦”的一声,一满脸稚气的少年士子探出头来,左右看了看,没发现任何人影,于是展开了手中的书信一

“江阴州提控案牍林宣,身为吏人,身受国恩,不思报效,反行禽兽之事。

至顺中,林宣见佃户刘贵之妻周氏有姿色,假借催租之名,入户强行淫污。事后以租米为要挟,扬言若周氏声张,即追其历年逋欠,押送官府问罪。周氏含羞忍辱,不敢告人。

林宣遂屡次往来,凡刘贵家租米及一切逋欠,皆置之不问,以此为挟,霸占周氏多年。

后至元末,周氏色衰,林宣遂翻脸无情,将刘贵家积年所欠租米、逋欠一并清算,勒令即日缴清,分毫不得短少。

刘贵一介佃农,无力偿还,日夜忧惧。其子刘小二,年十七,血气方刚,怒不可遏,持刀追杀林宣。林宣侥幸逃脱,怀恨在心,不敢明报官府,乃暗雇凶徒朱定,于九月初九夜,将刘小二锤杀于澄江桥下。小二死状极惨,头颅碎裂,脑浆迸流。

刘贵哭子双目几盲,周氏痛失独子,已投井自尽,幸被邻人救起,至今多病。

今将林宣罪恶,昭告于众。林宣以吏人身份,行禽兽之事,先霸人妻,后杀人子,天理难容,国法何在?伏望江阴州大小官员、士绅百姓,共见共知。若官府不能伸张正义,则天必诛之。”

少年士子看完,已然怒不可遏,手都抖了起来。

其他人见状,很是好奇,陆陆续续围拢了过来,一起览阅。

片刻之后,有人失声问道:“这是真的么?林宣?州衙里管文书的林提控?”

“林提控平日里严肃方正,真有此事?”

“他哪里方正了?仗着在衙门里当差,欺压百姓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林宣去年末新置办了六十亩水田,凭他的俸禄买得起吗?”

“这厮人模狗样,怎会混成一州二号吏目?听说三考圆满,兴许就要调入杭州为官了,真是岂有此理!“明日我定要去官府问问。”

学子们受激愤情绪感染,纷纷叫嚷道。

倪瓒慢慢走了过来,手一伸,学子们便把信递了过去。

静静看完后,倪瓒在众人的目光下,把信收了起来,道:“既然遇到了,又怎能置之不理?”名士之所以是名士,为人所敬重,其原因不仅仅在于自身的品性和才学,更在于有德高望重之人为其扬名。

而这些人,很多都是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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