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日午后,澄江门外出现了十余人,赶着两辆破破烂烂的牛车,吵吵嚷嚷地往州衙行去。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庄稼人,黝黑精瘦,手上全是裂口。
他是刘贵的三叔刘福,平日里老实巴交的一个人,在东舜乡种了一辈子地,见过的最大的官司就是两家人争一块田埂。告提控案牍?那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因此愁眉苦脸,畏畏缩缩,几次想扭头对侄子说算了,却又张不了口,更害怕远远跟着他们的一群凶汉一一他已经知道事情原委了,昨夜便是这群凶汉杀了前来找侄子的汪宗三,院中满是血迹,十分吓人。
刘贵则脸色灰白,眼窝深陷,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坐在第一辆车的车头上,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搓衣角,一会儿攥拳头,长吁短叹。
周氏坐在车厢内,头上裹着一块布,脸白得像纸,两只眼睛空洞洞的,看什么都是直的,像两口枯井。一大一小两个女儿陪在身旁,眼睛也是红的。
在刘贵旁驾车的是村邻,一大把年纪了,紧紧抿着嘴唇,偶尔跟刘贵、周氏说两句话,多是安慰之语。就在此时,一位青衣少年快步走了过来,与牛车并排而行。
刘贵知道这人,昨晚手持一杆能喷火的武器,十分镇定地坐在小马扎上,在大门甫一打开的瞬间,直接让身后的伴当将火撚子插了进去,随后门外便是一阵惨叫。
少年走了几步后,轻声说道:“大哥说了,大胆往前走,没事的。林宣已是个死人,不可能再找你报复。汪宗三已经死了,树倒猢狲散乃必然之事。纵有几个人想重振声势,官府也不会给他们机会了,一如当初朱定、陈贤五余党。
家里的事也不用操心,钱钞不够,自有人送来。你两个女儿也渐渐长大了,将来若嫁人,大哥会送上一份厚礼,让她风风光光出嫁。招赘亦可,随你便是,大哥也会准备一份礼物,总之不让你家陷入困顿。若实在觉得东舜住得不舒心,去别的地方也行,给你一块地,一家四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人来打扰。”
刘贵听着听着,渐渐镇定了下来。事已至此,他也没办法了不是?
周氏似乎也听到了,她看看陪伴在身边的两个女儿,想起刚才的话,脸色稍稍活泛了些,多了几丝生气驾车的村邻则忍不住看了刘贵一眼,神色复杂。
这位大哥真是讲究人,利用完人家还给好处,一家四口后面的生活安排得妥妥帖帖。既如此,还有什么好说的?
虞渊说完后,稍稍放慢脚步,与第二辆牛车同行。
车上躺着一人,五花大绑,绳子勒得很紧,手腕和脚腕都捆了三道,嘴里塞着一团破布。
他看起来三十多岁的模样,脸上有血,衣服上全是泥,右肩缠着一圈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发黑,此刻正用惊恐的眼神看着众人,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这便是昨晚唯一的活口了,一会便送官治罪。牛车旁还跟着五六个宗党乡邻,有的拿着扁担,有的扛着锄头一一与其说是防身,不如说是壮胆。一行人就这样往前走着,澄江驿已遥遥在望。
这个时候,驿站内突然冲出三人。
打头的是个高个,穿着灰色短褐,腰间别着一把刀,脸上有道伤疤。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矮胖,一个精瘦,手里都拿着家伙。
牛车突然间就慢了下来。
而就在此时,数道身影从澄江门外冲了过去,各持兵刃,气势如虹。
领头一人飞起一脚,直踹在高个伤疤男的胸口。
让人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高个伤疤男竟然倒飞了出去,直接把澄江驿的大门给撞坏了。落地之后,挣扎着想要起身,吐出一口鲜血后,颓然倒地。
另外两人看傻了,这窝心脚有这么厉害?
“这……这位兄弟,我们只是想要问问。”其中一人将环刀插入鞘中,拱了拱手,道。
“滚!”卞元亨站在那里,冷哼一声,道:“为虎作怅之辈,不杀你就算不错了。今日我要替天行道,不想死的都让开。”
两人还在犹豫间,却被冲过来的另外几人制住。
“啪啪”几个耳光后,已然头晕目眩。
待反应过来后,发现已被压跪在地,器械也被下了。
两辆牛车继续向前,很顺利地通过了澄江门、澄江驿。
虞渊朝卞元亨等人点了点头,从腰间掏出一叠手抄的信纸,直接撒向道路两侧。有那胆大之人捡了起来,粗粗扫了几眼,便一脸愤怒。
有人不识字,只抓耳挠腮地向旁人询问纸上面到底写了什么,待得知情况后,同样十分愤怒。作为一州提控案牍,林宣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不管是有意无意,得罪的人多着呢一一说难听点,你想往上爬、想捞钱,不得罪人可能吗?
牛车就这样走着,后面渐渐跟了不少准备看热闹的人,声势愈发大了。
远近的官差得到消息,纷纷赶了过来。
正待做些什么时,却见刑房司吏葛大吉站在一旁,不言不语,仿佛在看空气一般。
官差们也是人精,遂不再动作,任凭牛车驶往州衙。
倪瓒二度来到了州衙,身边还跟着十余名义愤填膺的士子。
他们年纪还小,正是热血的时候,昨日被州尹接见,没受到任何斥责,信心陡然大增。于是,今天直接忽略了教授王辟的劝诫,跟着倪瓒来到州衙,继续讨要说法。
提控案牍林宣听着外面吵闹的声音,感受着吏员们异样的目光,颇有如坐针毡之感,一上午都没什么心思,往日里驾轻就熟的公函在他眼里几乎成了天书,半个字都看不进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名见习吏匆匆而来,附耳道:“林提控,州尹不肯见你。”
林宣身形晃了一晃,强自镇定道:“张公在做什么?”
“达鲁花赤阔里吉思公来了,询问学宫士子所诉之事。”见习吏低声说道:“州尹简要说了一番。”“如何?”林宣一把攥住见习吏的手腕,问道。
见习吏强忍着痛楚,说道:“阔里吉思公笑了笑,说“这点小事还处理不好’,又问你是不是东舜乡的,他听闻东舜有长泾市,素来繁华,顾山市则多产木棉……”
说到这里,见习吏缓慢又坚决地抽出了手,行了一礼,道:“林提控,往日恩情,皆在此矣。”说完,转身离去。
林宣脸色苍白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阔里吉思是什么人,他再清楚不过了。
这类州县一级的达鲁花赤,皆由蒙古人、色目人充任,基本都是世代相袭,上升空间不大。所以他们做官的第一要务往往不是想办法往上升,而是捞钱。
阔里吉思之父任江阴州达鲁花赤十多年,搜刮的钱财不计其数,甚至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一一也就蒙古人粗枝大叶,花钱大手大脚,且不怎么善于经营,不然的话,阔里吉思家族必然是江阴首富。小阔里吉思袭父官爵后,变本加厉。其父原本只是索取贿赂,但此子比其父更为主动,似乎索贿已经不能满足他了,主动抢夺他人家产才是他感兴趣的事情。
前有朱定、后有陈贤五,至少接近一半的家产落入了小阔里吉思手中。
现在轮到自己出事了?能有例外吗?林宣不敢保证。
静静地坐了一会后,他突然之间起身,着急之下几乎把桌案撞翻。
同僚们把目光投了过来,意味深长。
林宣毫无所觉,只对众人勉强笑了笑,道:“忽然想起件急事,这便去处分一下。”
说完,拱了拱手,转身离去,步履匆匆。
同僚们似乎早料到了此节,一点不意外。
有人低下头,继续办公。
有人则回了一礼,并未说话。
还有人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没营养的话,然后便继续整理公函了一一提控案牍仅次于知事,是江阴州一干吏员们所能达到的第二高的位置,至于再往上,那就不是吏了,而是官。
林宣离开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州尹张洋、判官马元崇便在一众吏员、官差的簇拥下过来了。得知林宣已然离开后,张洋的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马判官!”他喝道。
“在。”马元崇一脸严肃。
“差人把林提控“请’回来,事情没弄清楚呢,跑什么跑?”
“遵命。”马元崇领命而去,没有丝毫拖泥带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