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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马脚露出来了


更新时间:2026年05月13日  作者:孤独麦客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孤独麦客 | 北望江山 
货栈后门外剑拔弩张的情形消失了。

双方各自撤了兵刃,身体也不那么紧绷了,气氛融治了少许一一也就是少许而已,莫、邵两伙人之间压根还谈不上什么信任。

两个“社团首领”则来到码头边,看着黑沉沉的河水,说一些话。

“你真只有十七岁?”莫天祐打量着邵树义年轻的面庞,有些疑惑。

看五官,甚至只是个少年,可再看表情、眼神以及言行举止,又是一个非常老成乃至奸诈、凶狠的人。杂糅在一起,就非常违和了。反正打死莫天祐也不相信对方只有十七岁,说二十七、三十七他都信。“员外今年多大了?”邵树义问道。

“三十整了。”莫天祐说着说着,看向邵树义的目光中又露出些许凶意,也不知道是不是年龄问题触动了他敏感的神经。

不过凶光只是一闪而逝,理智重新回归大脑后,莫天祐再度问道:“你真能弄来盐?”

邵树义点了点头。

“哪来的?”

邵树义不答。

莫天祐愣了愣,似乎又要发飙了,不过他很快想到了什么,神色微变:“莫不是从红抹额那拿的盐?”邵树义轻笑一声,道:“员外何必如此执着?我每月给你送来一万斤盐不就是了?哪里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莫天祐似乎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最近半年来,红抹额的名气渐大,但盐徒们只看到红抹额抢盐,没看到他们卖盐,岂不蹊跷?不过也只是猜测而已,没有证据。

想到这里,莫天祐抱起臂膀,道:“杨茂方才和我说,除了私盐,你可能还有别的买卖?近几个月来屡次来无锡的江阴纤夫,是你的人?”

“不全是。”邵树义说道:“既然员外提及此事,我便多说两句。或许在员外眼中,私盐是了不得的大买卖,可其他营生未必差了。君可闻沈万三?他并未贩私盐,却富甲江南,商之一道,万三公至矣、尽矣,员外或可参照一二。”

“我还有赌档和青楼,也很赚。”莫天祐说道:“运货、粮食、布匹不怎么赚,全扔给手下人了,每月给我分点份子钱即可。”

邵树义哑然失笑。莫老虎真他妈是个合格的黑社会大哥,尽整黄赌毒。

不过你别说一一你还真别说,这三样真的赚钱。只不过他邵某人懒得搞这些,给戏楼提供保护已然是极限了,青楼、赌场是万万不愿整的,太掉价。

他脑子里一直有根弦,混黑社会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不能本末倒置。

“员外手底下既有码头、脚行、货栈,而我则有船队,且直通长江乃至大海,这运货买卖便可做得。”邵树义继续说道:“员外难道不想卖一些海外奇珍?无锡大州也,富户极多,愿意采买海外奇珍者亦多,运一些龙涎香、苏合油、鲨鱼皮、玳瑁壳、犀牛角乃至各色香料,贩卖给无锡富户,岂不美哉?放心,我的船队从刘家港拿货,然后直接运到无锡北门码头,没人会阻拦。”

莫天祐神色一动。

钱谁不喜欢?若不喜欢钱,他也犯不着卖私盐了。

他也不傻,知道海外奇珍确实很赚钱,只不过以前没有这个门路罢了。

真论起来,他在无锡崛起也就六七年,很多富户豪民、士绅大族固然不愿招惹甚至有点害怕他,但看不起他也是真的,谁会带他做这个?

不过,从微末一路杀上来的莫天祐可不信邵树义这么好心,遂问道:“你为什么给我这么多好处?”“我想做货运买卖。”邵树义很坦诚地说道:“你在运河畔给我寻个货栈,带码头的那种,我可以花钱买下来,租亦可,但要长租。”

莫天祐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道:“运货那么赚?船工、脚夫苦哈哈的,一年到头榨不出几贯钱,做这个有甚意思?”

“先父在世时,便为人操舟运货。”说到这里,邵树义的神色有些黯然,道:“我对这个行当有感情。”

莫天祐冷笑一声,压根不信。

邵树义见状笑了笑,道:“员外应当清楚,船工、纤夫、脚夫乃至码头搬货的,人数众多,一旦得其人心,看着便声势浩大,届时便没人敢欺负我们了,包括朱陈。再者,运货的同时也可以夹卖货物。你在无锡缺什么,我从大江两岸给你调。我在江阴缺什么,你从大运河畔给我补。咱们互通有无,不比各自单干强多了?”

莫天祐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但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抽出了一把匕首。

邵树义一惊,但不动声色。

匕首开始在莫天祐的指间转动,刀尖在火下划出一道道冷光。转了几圈,他忽然把匕首往旁边的廊柱上一甩。刀尖扎进柱子,微微颤动。

“曹洛。”莫天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慢,慢到每一个字都像在咀嚼,“你说这些,是想跟我结盟?”“结盟就得有规矩。你的规矩是什么?”

“我的规矩很简单。”邵树义伸出三根手指,道:“第一,你的货,我保证按时送到,缺一斤,赔十斤。第二,你的买卖,除非得到许可,我绝不插手。第三,如果朱陈要动你,我的人就是你的刀。同样地,朱陈找我麻烦的话,你也不能袖手旁观。”

莫天祐盯着那三根手指看了片刻,然后缓缓擡起目光,看着邵树义的脸。

忽然之间,他伸手把插在柱子上的匕首拔了出来,刀刃在灯火下一闪。

他没有把刀指向邵树义,而是翻转刀身,将刀柄朝前,递了过去。

邵树义看着他。

“刀柄给你。”莫天祐说道:“我信你这一回。你要是对得起这个刀柄,以后你就是我朋友。你要是对不起它”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邵树义伸手握住了刀柄,然后又将刀柄朝前,递还了回去。

莫天祐的嘴角终于动了动,露出一个虽然很淡但确实存在的笑容。

“朱陈在无锡赚了七年,也该知足了。”他最后说道。

与莫天祐初步谈妥一些事情后,邵树义便带人返回了周家粮铺,准备返回江阴了,其时已是十月初八。而这个时候的江阴州,已然平静了下来。

韩元善等了三天,州衙没寻到曹洛,便面无表情地乘坐船只,返回了江宁。

初八这天,也尔吉尼自常熟西行,住进了石桥赵彦珪宅中。

同样是在这一天,张三牛骑着一匹骏马,带着五六个随从,径入赵宅。

赵彦珪微微有些失望,因为张三牛没带盐过来,而他的存货快见底了一一当然,肃政廉访司的人在这呢,公然运盐过来,真的有点过了。而张三牛、也尔吉尼两伙人同时入住赵宅,自然是有原因的一

“朱陈和你说过了吧?”也尔吉尼坐在院中,伏案疾书,擡头看了眼张三牛后,随口问道。“说过了。”张三牛行了一礼,道:“过几日我便带人去太仓,好好查探一番。”

也尔吉尼点了点头,暗道朱陈这人真是好使,既能给大伙送钱,还能帮忙办事,为人更是懂分寸,说话也好听一一虽然有人说他在面对下级官吏时就没那么恭敬了。

“多带点人。”也尔吉尼又提醒道:“别不明不白被人弄死。”

张三牛先是应了一声,然后问道:“官人,曹洛真是太仓人?”

也尔吉尼停下笔,道:“你在常熟住了多年,会说太仓话吗?”

张三牛想了想,道:“其实太仓北边靠近常熟的那一片,说的话就和常熟话无异。南边娄江那一带说的话又不一样了,再者,刘家港一”

“行了,行了。江南这话是真搞不懂。”也尔吉尼叹了口气,道:“有人告诉我,曹洛曾不经意间说了“打碗花子’四字,这是太仓话吗?”

“是。”张三牛点头道:“此乃太仓俗语,意为将要搬家。”

“何解?”也尔吉尼很是好奇。

“打碗花是太仓很常见的一种野花。”张三牛说道:“延祐年间,朝廷有诏,将昆山州治移至太仓。未移之前,打碗花遍地盛开,为历年之最,太仓便有民谣,曰“打碗花子开,今搬州县来’,后州治果搬至太仓,俗语便成了。”

“原来如此。”也尔吉尼笑道:“一个人的习惯很难改的。即便一时注意,时日久了,难免露出马脚,不经意间就从嘴里漏出去了。”

张三牛静静听着,对也尔吉尼十分佩服。

“其实不止这事了。”也尔吉尼又道:“曹洛乃黄田商社之主,此社时常招雇船只、梢水,往来于江阴、太仓之间,岂不可疑?唔,船只经常停靠在一家名为盛业商社的码头上。”

张三牛缓缓点头,很有道理。

“故我大胆猜测,曹洛实为太仓人。”也尔吉尼站起身,说道:“但猜测终究只是猜测,需得你去察访张三牛闻言行了一礼,道:“谨遵官人之命。”

也尔吉尼满意地看了他一眼,道:“尽快去办吧。没什么要紧之事,别来烦我。”

说罢,挥了挥手,示意张三牛离开,然后坐了下去,继续写弹劾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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