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圣寺关押“犯人”的地方是一间破败的佛堂,潮湿阴冷还四处漏风,恰逢江上飘起了雨夹雪,让旧佛堂内的犯人冷得直打哆嗦。
此刻佛堂内只剩下一名游方僧了,被绑在椅子上,手脚都用麻绳勒得死紧,腕子上的皮肉已经勒出一道紫痕。
此人精气神还算不错,即便一天水米未进,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但眼神之中没有太多惶恐,只垂首低念着什么。
惠智和尚站在一旁,手里捏着一串檀木佛珠,搓得咯吱作响。搓着搓着,还暗暗叹气。
“犯人”是被知客僧扣下的。
就眼前这人来说,自称江宁游方僧来挂单,往苏州去,路过宝刹求一宿之缘。
按理来说没甚问题,一般的寺庙丛林,即便生计艰难,也会尽量提供食宿,妥善安排,但马驮沙崇圣寺变了,已经不是以前的崇圣寺了,你来就来了,偏生还要瞎打听,可不就出事了?
“呼”外面的风大了一阵,忽然又静了。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不止一个人。
门被推开时,一股冷腥的风灌进来,长明灯猛地一暗,差点灭了。
先进来的是两个腰胯环刀的壮汉,一身劲装打扮,袖口扎着绑带,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气和水腥味。他们进门后分站两边,中间让出一条路来。
邵树义在惠永、铁牛等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他进门后没有立刻看那被绑的和尚,而是环顾了一圈佛堂,目光在那尊地藏菩萨像上停了一瞬,然后才慢慢走到和尚面前,蹲下身,与和尚平视。
“江宁来的?”邵树义问道。
声音不大,很平静,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和尚擡眼看了他一下,又垂下眼帘:“阿弥陀佛,贫僧确是集庆路”
话没说完,邵树义把手里一块盐巴塞进了和尚嘴里。
盐块又粗又硬,棱角刮着口腔内壁的嫩肉,盐分渗进那些细小的伤口里,像无数根针同时扎了进去。和尚闷哼一声,身子猛地绷紧,额头上瞬间爆出一层细汗,脖颈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鼓了起来。他想把那块盐吐出来,但邵树义一手按住了他的下巴,拇指和食指卡在他两腮的骨缝里,像一把铁钳,合不拢也张不开。“慢慢含着。”邵树义松开手,站起身来,从袖子里抽出一块粗布擦了擦手指,然后走到佛案前,随手拈了三炷香,就着长明灯的火点燃,插进香炉里,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常干这事。
铁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邵树义笑了笑,懒得回答。
天妃总有休息的时候,她老人家不上班,不得其他人保佑?
烟雾袅袅升起,檀香的气味盖住了屋里原本那股子霉湿和汗臭味,也盖住了铁牛的疑惑。
傅健、傅勇兄弟一动不动的,像两根柱子。
惠智和尚的佛珠已经不响了,他站在墙角,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面。
游方僧嘴里含着盐块,不敢动,也动不了。
粗粝的盐面混着唾沫渐渐化开,咸得要命的水顺着喉咙往下淌,刺激得胃一阵一阵地收缩。他控制不住地干呕了一下,但什么也没吐出来。
邵树义回过身,搬了一把木凳,就在游方僧对面三尺远的地方坐下来。
他朝身后比了个手势,铁牛会意,从腰间解下个牛皮水囊,拔了塞子递过去。
邵树义接过,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把皮囊还给铁牛,道:“给他来一口。”铁牛走过去,捏着游方僧的下颌,逼他仰起脸来,然后把皮囊嘴塞进他嘴角,灌了一口。
水顺着游方僧的下巴流进衣领里,黄布衲衣的领口湿了一大片。
铁牛松开手,回到邵树义身后立定。
游方僧终于吐掉了嘴里的盐块,表情痛苦扭曲,片刻之后,终于嘶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贫僧……真是游方挂单的·……”
邵树义闻言笑了笑,道:“我替你把话说了吧。你是大龙翔集庆寺的僧人吧?去岁你们的开山住持大诉圆寂,昙芳守忠禅师接任住持,名列五山。你就是被派出来刺探消息的僧人之一吧?法号守性?”守性一惊,连声低念佛号,没有问对方为什么知道一一其实猜也能猜得,他在常州奔牛巡检司外路遇扬州铁佛寺僧人明觉,相谈甚欢,一路上说了很多事情,而今双双被擒,自然泄了根底。
“大龙翔集庆寺呢,大丛林啊。”邵树义啧啧感叹两声,又道:“你从江宁来江阴,途经花山、奔牛坝、秦望山,显然走的是陆路,可为何又跑来马驮沙崇圣寺?胆子挺大啊,练过武?说吧,来查什么的?莫不是红抹额?”
守性的脸色终于变了。惠永和尚这时候动了一下。
他来到守性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手从他肩上滑过去,捏住了他被绑在椅背后面的右手。守性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指肚上有薄茧。
很显然,这不是常年拨佛珠或抄经书磨出的茧子,而是握刀柄、勒缰绳才会留下的痕迹。
惠永退了回来,朝邵树义点了点头。
“说吧。”邵树义开口道,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谁让你来的?来查谁?查到什么了?”守性低着头,嘴唇翕动,又开始念经。
邵树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朝旁边站在侧后方的高大枪努了努嘴。
高大枪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刃口在长明灯的火光中闪了一下。
他来到守性面前,仔仔细细打量着。
守性的脖子上起了层鸡皮疙瘩,身子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这间屋子外面,就是崇圣寺的大雄宝殿。供的是观音菩萨以及诸多神佛。这些菩萨泥塑木雕,不吃饭不喝水,自然慈悲。它们不会割你的肉,不会挖你的骨。但我不一样,我要吃饭。”高大枪拿着刀,像个老练的屠夫,在猪羊身上选取落刀的地点。
说话间,江风裹着雪屑又大了,打在窗棂上,像无数粒粗盐洒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施主想知道什么?”片刻之后,念经声停止了,守性沙哑着嗓子说道。
邵树义面露微笑。
惠智有些失望。
惠永则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惠永,你来问,把问出来的都记下,让这位守性禅师按个手印。”邵树义说道。
“好。”惠永应了一声,然后走到守性面前,居高临下道:“天下释教宗主的弟子,就这德性?”守性口宣佛号,面有愧色。
大龙翔集庆禅寺是用文宗潜邸改建而成的,开山住持大近深得文宗敬重,赐貂裘、金衲、黄衣、三品太中大夫、广智全悟大禅师、释教宗主兼领五山寺,并与百丈山住持德辉共撰《敕修百丈清规》,以为天下丛林定式,规范天下僧人的言行举止。这么一座辉煌的大丛林,出来的弟子却在贼人的刀下屈服了,说不羞愧那是假的。
惠永见他这熊样,更是嫉妒,道:“把你身上黄衣给我,你不配穿。”
守性一听,脸色更是惨白。
惠永正待去扒守性身上的黄衲衣,却听邵树义咳嗽了下,顿时醒悟过来,开始正经审问。
邵树义则起身来到外面,吹着江风。
明年正月底的时候,又是十余套皮甲完工,届时不但李、高、卞三队齐装满员,就连自己身边的这些亲随都能人手一套。
五十多“甲士”往那一站,吓也吓死你。
至于铁甲,他现在越来越按捺不住想要了。高大枪提议运货去杭州时,看看能不能抢一下军器提举司,弄几副铁甲出来。很自然地,被否决了。
你知道人家制造铁甲的局子在哪吗?存放地点又是哪里?两眼一抹黑,太过危险。
高大枪随后又提议设个局,绑两个匠人来马驮沙,让他们帮着打制铁甲。而今已有好些个太仓少年在学打铁了,将来慢慢就能接手,商社的根基就稳固了。
你别说,邵树义还是有点心动的,但暂时还没答应,准备有空去一趟杭州,看看再说。
邵树义在外面呼吸了片刻新鲜空气,又回到了佛堂内。
不知何时,守性身上的黄衲衣已被扒下,小心翼翼地叠放在一旁。惠永则拿着蘸了盐水的鞭子,大肆恐吓。
见到邵树义进来,又一溜小跑过来,低声禀报道:“曹舍,这个人果然知道朱陈,还说他的家眷经常到大龙翔集庆禅寺礼佛上香,有时候朱陈也会陪在身边。还有一”
惠永顿了顿,继续说道:“这次其实是有干明广福禅寺的僧人跑到杭州行宣政院举告,提及当初四名僧人被杀之事,甚至还说凶手就是红抹额,与马驮沙崇圣寺有勾结。杭州行宣政院本不想理,后来还是下发了一道公函,给集庆路大龙翔集庆禅寺,令其查探……”
邵树义听完,神色平静。
起事过程中,各种手段齐出,必然会有反噬,如今被追查的红抹额是最大一桩反噬,而干明广福禅寺一事同样是个反噬。
只是一那又如何?
些许风霜,还想压我几年?
“晚上来大雄宝殿开个会,议一议。”邵树义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