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这天,天降寒潮,冷得出奇。
一艘船只悄然停靠在了马驮沙。
部领(相当于水手长)陈一刀奉船总管之命,带人上岸采买酒食一一出发时走得匆忙,船上只备了米面、腊肉、咸鱼,独独少了酒。
官老爷有些不高兴,但没说什么。可他手下的随从却狗仗人势,私下里要求他们上岸买酒。这大过年的,你上哪买酒去?简直不知所谓!
但船总管不敢得罪船上的两位官人,支使他上岸想办法。只是他有什么办法?大年夜的,你上哪买东西去?晦气!
陈一刀带着两个人,一边哀声叹气,一边上了衙前街。
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哀叹,这街也太小了,不到十家店铺沿河分布着,尽数关着门,也不知道有没有人一有的店家会拿自家屋宅开店,即前面卖东西,后面住人,兼做仓库。
陈一刀先来到街头第一家,发现是个卖米面菜蔬的,大门紧闭,敲了半天也无人答应。
没奈何之下,去到第二家,敲门敲到一半停了下来,这是个卖布的,我敲个什么劲?
摇了摇头,陈一刀又来到第三家。
木板墙上写了个大大的“酒”字,以前兴许还有旗幡,过年歇业后收起来了。
他用力敲着门,本来没抱希望的,没想到还真有人。
店家从后屋绕了出来,穿过一条狭窄的弄堂,来到陈一刀三人身后,满脸怒容:“年前不是把债都清了吗?怎么还来要?”
说话间,又有三个少年走了过来,各持棍棒、短刀、砍柴斧子。
两名梢水一惊,下意识举起手里的扁担。
店家轻蔑地看了他们一眼,心下却暗暗松了口气,不是来找麻烦的。
出门在外,陈一刀一贯谨慎,见状行了个礼,将原委讲了一遍。店家示意少年们将器械收起,打量了陈一刀几下,道:“家里确实还有十几坛酒,本地土酿,不是金陵城里的好货,你要不要?”
“要!”陈一刀大喜,旋又疑惑道:“你怎知我等是金陵人?”
店家笑了笑,道:“我七八岁就在店里帮忙了,二十多年下来,哪里的梢水没见过?太仓、刘家港、上海、福山、江阴、真州,全都见过,江宁来的也不少。大城是你们那的吧?”
“不错。”陈一刀亦笑道。
“随我来吧。前面门板都封上了,懒得拆。”店家招了招手,让陈一刀三人跟上,绕道屋后,从打开的后门入内取货。
陈一刀走在前面,两名梢水挑着扁担跟在后头。
“江宁出来的船工最规矩。”店家一边走,一边说道:“出门在外,连刀剑都不带。和东边过来的海船户一比,差远喽。”
陈一刀深有同感,道:“早些年,海船户也是不允许带器械的。后来放开了,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许他们携带武器。”
“海上的贼寇太凶。”店家附和了一句,很快来到后门外,喊了一声。
屋内出来一妇人,满脸皱纹,但穿着新衣裳,听丈夫说有人要买酒后,便点了点头,去到里屋搬酒坛子陈一刀示意两名梢水去帮忙,然后看了眼屋内满桌子的酒菜,随口问道:“尊父母呢?”
“去我兄长家过年了,他在江阴城里开店。”店家说道。
陈一刀扫视一圈,目光落在热气腾腾的酒菜上面,突然之间灵机一动,道:“你能不能再做一桌热菜?挑最拿手的便是,我带船上去,放心,给钱的。”
店家摇了摇头,道:“忙了一年,今日不想做了。”
陈一刀当场解开背上的包袱,取出一锭钞,说道:“这是菜钱,弄好点,鱼肉都要有,剩下的全归你。”
店家有些犹豫。
陈一刀见有戏,继续劝道:“你可知船上是什么人?南侍御史(从二品)冯公、集庆路总管府治中(从五品)王公,随便哪位夸赞你一句,都是你八辈子修不来的福气。如何?做不做?”
店家脸色一变,道:“做!这样吧,店里食材不够,我让幺儿去邻家塘里捞几尾鲜鱼,给两位大官人炖点汤,暖暖身子,如何?如果不爱吃鱼汤,我再去三弟家的鸡窝抓两只鸡回来。”陈一刀连连点头,道:“速去。”
店家眼神示意,一名少年放下棍棒,撒腿跑了出去。
他先跳过屋后的沟渠,穿过一张木桥,再绕过一片芦苇丛,最终来到了巡检司后院的一个小门外,敲了敲,有人开门让他进去了。
李辅把一双儿女接到了巡检司大院内,就地过年。
身边还跟着七八个弓手,其中五人是盛业商社“伙计”,另外三人则是巡检司原本的弓手,凑在李辅身边,满脸讨好之色。
听到少年低声耳语之事后,李辅神色一凛,将儿女托付给手下人,自己则去马厩牵了匹骡子,直奔崇圣寺。
少年则到大水缸旁,捞了两尾鱼,一路打虎跳回到了家中。
父子二人悄悄交流一番后,店家显然热情了起来,亲自给陈一刀三人温了半壶酒,请他们坐下来吃菜,趁机套些消息。
陈一刀几杯酒下肚,倒也没那么谨慎了,便说了一些事情一一倒也不是故意泄密,发生在江宁的事情早晚传到这边,他只是把能讲的提前说了一下罢了。
据他所言,南侍御史、集庆路治中是奉命去杭州公干的,至于干什么事,自然不会多说了一一兴许他也不知道。
但就是这一番话,已然透露出许多信息了。有心人稍一分析便可知,江宁出了大事,集庆路死了同知(集庆路是上路,从四品,下同)、判官(正六品)、推官(正七品)、知事(首领官)四位实权官吏,现在主要正官中,就剩下达鲁花赤、总管、治中以及另外一位推官了。
衙门都不一定能运转起来,只能靠照磨、经历之类的勉强代管。
好在江宁、上元二县及录事司的官吏基本完备,维持秩序还不成问题。
但一次性死了这么多人,还是让人有些震惊。
“出去别乱说啊。”陈一刀脸色潮红,摇头道:“这次事大了,满金陵城的老百姓都知道了,都等着看笑话呢,怎么捂都捂不住的。”
店家又给陈一刀斟了一杯酒,问道:“官府查出来是谁干的了吗?”
陈一刀把酒杯往旁边一推,道:“稍稍喝几口就行了,不能多饮。官府没查出来呢,但朱陈家的人却跑得差不多了。那些个亡命徒,真真凶悍,巡检司死了不少人,镇戍军在水西门丢了个大脸,驻城郊的大城所一整个百户直接被击溃了,百户战死,上头派下来坐镇的副千户也死了。当时贼人、官兵打仗,百姓在河对岸围观,哈哈,恨不能身在当场,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店家很配合地露出向往的表情,又把酒杯往陈一刀面前推一推,道:“贼人这般凶悍,能袭杀他们岂不是更加厉害?”
“应要更厉害点。”陈一刀纠结片刻,抓起酒杯,道:“最后一杯了。”
说罢,一饮而尽,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
官老爷在船上吹冷风苦等,我比他还先喝上酒,快哉快哉!
心情大好之下,又道:“便是散掉的这股贼匪,我看也不是好惹的。若是占山为王,正儿八经当起土匪,朝廷剿还是不剿?不剿的话,朝廷面上须不好看,省也不会答应的。剿的话,用哪里的兵?我以前以为官军虽然不怎么样,但剿灭贼匪还是能胜任的,可从水西门那事一看,未必啊。”
店家亦十分震撼。
衙门差役打不过贼匪很正常,巡检司弓手打不过贼匪稍稍有些过分,但也不是不能理解,可镇戍军也不行了?
江南号称“一路一镇”,江阴州就和常熟共用“通事汉军万户府”。
早年去苏州,听当地人说平江路是“十字路军万户府”。
这会则听闻集庆路是“益都新军万户府”。
一路一万户府,镇着地方上的豪民、士绅、贼寇不敢异动,可你若是这般稀松,让人一冲就垮,别人为什么怕你?
难道一一江南官军真没用了?
持这种疑问的显然不止店家一人。
离他们数百步外的码头上,又一艘船只缓缓靠岸。
仔细护卫姐姐下到岸上后,柳兴、柳铭兄弟还在议论新近从徐大风那里收到的消息。
他们听说过通事汉军杨舍所攻汪宗三宅邸时的丑态,本就有所怀疑,这会知道江宁之事后,进一步刷新了三观。
而这两年发生的事情,确实是在一步步改变地方实力人士的固有观念。
简而言之,思想钢印,极大松动了……
下船之后,他们没做耽搁,与随从们分乘两辆牛车,慢悠悠地往崇圣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