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邵树义而言,整个马驮沙都是“安全区”。
因此,抵达衙前街的时候,身边只有不到十个随从。
会面的地点设在衙前街上唯一的旅社金沙客栈内。
接到消息的江官宝匆匆赶至,来到仅有的一套庭院式客房内后,怔了一怔,道:“曹舍,你的卫士变多了啊。”
“江官宝,你一来不问正事,怎么就盯着邵哥儿的卫队呢?”王华督坐在邵树义身旁,笑嘻嘻地说道。听到这话,江官宝吓了一跳,道:“邵……曹大哥是大人物,担心宵小行刺,扩充卫队乃应有之意,我这也是关心。”
“行了。”邵树义拍了拍王华督的手,道:“江官人”
“当不得官人。”江官宝拿了张小马扎,坐到邵树义下首,笑着说道。
“江阴都是谁在找我?”邵树义问道。
“好多人。”江官宝挨个数道:“正月初二,判官马元崇遣人找到我,说要见一见曹舍你。人日这天,州尹也想见你,让我传话。初八,葛提控找到我,说你还是露一下面吧,让大家安心。正月十五这天……”邵树义气定神闲地听着,一点不着急。
其实与官府打交道这方面,已经有虞渊、杨进、江官宝三个人作为代理了,姜成、王行二人作为帮手,处理一大摊子具体的事务。
而非具体的内容,比如只是见个面,他懒得搭理,只让虞渊放出风声,曹舍在马驮沙躬耕一一为大伙开垦荒地一一等过了二月二再说。
今二月二已过,找他的人又多了起来。
“行吧,也该露露面了。”邵树义听完后,做出了决定,道:“崇圣寺那边就算了,就在这新扩建的金沙客栈吧。”
“哎,行。”江官宝喜形于色,立刻应下了。
他知道金沙客栈与曹舍存在联系。
这本来就是个大通铺形式的小客栈。因生意渐好,年前曹舍劝东主改建,奈何人家没钱,于是曹舍让伤退伙计吴麻子出钱入股,在大通铺之外新增加了八间客房以及一个独立的庭院,勉强看得过去了,而今被拿来当会客场所倒也不奇怪。
见没什么事了,江官宝便行礼告退。
“等等。”邵树义喊住了他,问道:“听闻正月二十五那天,州里给你发了二十锭钞、六十石粮食?”“有的。”江官宝回道:“刑房司吏孟朝东亲自押船送来的,嘱咐我等好生操练,切勿懈怠。当时他还想见你一面来着。”
“为何突然发下钱粮?”邵树义问道。
“回曹舍,这本就是补发拖欠已久的粮钞罢了,没多出一文钱、一粒米。”江官宝连忙说道。邵树义又好气又好笑地看向他,道:“我又没问你要钱,你慌个什么劲?钱发下去了吗?”“粮已存入库中,供日常食用。钱锁在箱子里呢,等曹舍来发。”江官宝说道。
邵树义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道:“一会我去趟巡检司。”说完,想了想,又问道:“巡检司现在还有八个弓手是吧?”
“是。”江官宝说道:““本有九个,去岁冬月死了一个,算上李官人那一批,总计还有二十二名弓手。“州里为何发下钱粮?”
“据说是大官巡视地方。”
“什么大官?”
江官宝回忆了下,道:“我是听澄江巡检陈资说的。他说天子在年前任命了好多个大官巡视天下,刷新振作。
官吏有罪者,四品以上停职待查,五品以下就便处决(处理)。
江西行省左丞忽都不丁、吏部尚书何执礼奉旨巡视两浙江东,而今准备得差不多,已在饶、徽、池等路巡视,地方上风声鹤唳。
马判官焦急万分,想整顿下治安,又怕整出点事来,于是讨来些粮钞,分发至各处,嘱各巡检司好生操练,一定要弹压住地面,不致生事。”
“忽都不丁、何执礼要巡视多久?”邵树义问道。
“估摸着大半年总是要的。”
“这么久?”
“不刮地三尺,怎能离开?”江官宝讪笑道。
邵树义点了点头,又道:“给马判官说一声,马驮沙来了许多淮贼,地方不靖,乞将弓手补足三十之数。我让武松过去帮你,如此便有三十二人了。放心,不会超的,姜三宝、吴上元会调离。唔,原本那个司吏还在养病是吧?好,那就让他一直养下去,别回来了。我再给你派个司吏,专管器械、钱粮,免得你手忙脚乱。”
江官宝听得一阵麻木,只问道:“敢问新司吏何人?”
“便是高员外的大儿子高望。”
“高建家的?”
“正是。”
江官宝松了口气,这是自己人,还好。
“放心,这对你也有好处。”邵树义又道:“前几日新得二十领皮甲,我优先给武松补。巡检司的八名老弓手亦能各分一领。如此,诸多“甲士’坐镇马驮沙这么个小地方,无忧也。”
“曹舍说得是。”江官宝一派“欢欣鼓舞”状。
马驮沙巡检司,就这么从里里外外被掏空了。甚至就连朝廷发下来的粮钞、器械,亦有专门的账房(司吏)打理,由邵树义亲手支配、发放。“行了,就这么些事,你退下吧。”邵树义摆了摆手,说道。
江官宝行礼告退。
邵树义则回到了崇圣寺,带着去年年末新挑选的二十多名新伙计进行操练。
这是新编练的两队“伙计”。如果说去年还是筹建的话,今年就是正式组建了。
两队队正分别交给了之前历次战斗中表现出色的刀盾手吴上元、长枪手姜三宝,将他们从马驮沙巡检司中抽出,各自授予认旗。
这两队的人员构成以纤夫为主,另补充了不到十个盛业商社运输房的海船户、马驮沙本地农人、淮地流民。
这二十八位新人暂时交由梁泰训练,以三月为期。
三个月后,虽然还不能上阵厮杀,但执行部分二线任务还是可以的。
队伍一步步扩大,实力一步步增强,财政压力也是一点点大了起来,毕竞花钱的地方很多,并不止养兵一处……
二月初十,邵树义再度回到金沙客栈,在甲字号庭院内见到了渡江而至江阴州提控案牍葛大吉、刑房司吏孟朝东以及澄江巡检陈资。
三位都是老熟人了,相互间也没什么客套,直接在院子内谈起了正事。
“该叫你曹舍还是邵舍呢?”葛大吉一脸苦笑。
“都可以。”邵树义哈哈一笑,说道。
葛大吉倒不奇怪,他甚至觉得邵树义可能都是假名,兴许是冒了哪个死掉的海船户的籍?
这年头出来“做大事”的,没几个用真名。
朱定原名朱定一,汪宗三原名汪怀二,陈贤五甚至不姓陈。
这都是小事了。
葛大吉整理了下思绪,道:“曹舍近来一直待在马驮沙?”
邵树义嗯了一声。
葛大吉有点不信,却又不知该怎么问。
邵树义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些许尴尬,只见他凑到葛大吉耳旁,低声说了几句。葛大吉一听,脸色顿时精彩了起来。
孟朝东、陈资全都望了过来。
葛大吉看看他俩,又看看邵树义。
“无妨,早晚被人知道。”邵树义苦笑道。
葛大吉遂对二人说道:“同知朱公夫人费娘子,有个手帕交柳夫人,而今却是怀了曹舍的骨肉,已有身孕七月。这是曹舍第一个孩儿,故十分着紧,寸步不离。”
两人恍然大悟。
有了这事,三人神色间轻松了不少。
只见葛大吉舒了口气,道:“好教曹舍知晓,方才奉阔里吉思公、张公之命,不得不问。”“到底出了什么事?”邵树义疑惑道。
葛大吉脸上浮现出些许兔死狐悲之色,只听他说道:“金陵出大事……”
接着便是葛大吉“主讲”,孟朝东、陈资“补充”,三人将自去年腊月到这会一个半月内发生的事情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邵树义是“编剧”,固然知晓其中的大部分,但葛大吉等人也补充了一些他不知道的细节一朱定波(朱陈)余党四散后,有个叫苗人凤的避回家中。
有人劝他逃走,不听,甚至想着拜访官员,尝试接手朱陈的部分产业,最后的下场自然很惨:本人被杀,家人流放。
胡四向西窜入太平路,为当地盐商举告,“镇守太平路淮安下万户府”紧急出动兵马围捕。正月中,双方交手一次,官军“小挫”。但胡四身边只有十几个人,也不敢硬抗官府,这会四处乱窜,搅和得太平路一片翻腾,人心惶惶。
朱满囤、朱三山二人则不见踪影。
官府正在派人追查,重点是句容、溧水、溧阳以及镇江路全境,因为他俩都向东跑了。
目前流言很多,有人说他们占山为王了,有人说他们在江上做贼,有人说他们去了淮南,还有人说他们出海了,总之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至于朱家,毫无悬念,自然是被抄家了。
田宅、店铺、财货被贪官污吏瓜分一空,甚至有小道消息,金陵的官吏们留了最大的一份财货给即将到来的忽都不丁、何执礼,以便脱罪。
江阴官场上收到的消息就这么多了。
邵树义静静听完,看向三人,道:“朱定波余党会不会趁机作乱?”
三人对视一眼,最后由葛大吉出面说道:“这正是我等来此的目的。常州出事了,有定波余党作乱,州尹请曹舍入府议事一”
“我不去。”邵树义干脆利落地拒绝了,“要谈事,可以,来我的地方。再者,我不会出境剿贼,只愿保得江阴一地太平。这些话,烦请葛提控带回州衙。”
葛大吉叹了口气,起身道:“行,我这便回去禀报。”
堂堂一州提控案牍,现在成了跑腿的了。但时势若此,别无他法,奈何,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