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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盐路(为盟主虞渊初鱼加更3)


更新时间:2026年05月29日  作者:孤独麦客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孤独麦客 | 北望江山 
二月底的时候,马驮沙又来了批新客人。

时近傍晚,吴孟刚杀完最后一头猪,累得够呛。

明天就三月初一,接下来半个月禁止杀生,买卖是做不成了一一其实在马驮沙这闭塞的小地方,继续杀生屁事没有,只不过吴孟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自觉赚够了,想歇半个月。

不过他要回家了,参加大姐的婚礼。

仔细洗沐一番,又换了身新衣服后,背上行囊,在小伙伴邓青槐的护送下,抵达了码头。

昆乙号漕船静静停泊着,男女老少们忙来忙去,把一批批货物卸下来。

“你先回去吧,别忘了把钱收了。”吴孟转过身来,看着邓青槐,道:“我最迟三月十五就回来了,兴许早几天。”

“好。”邓青槐一边回话,一边看着码头上停靠着的十余艘小船。

船上盖着篷布,偶尔露出一角,便可看到摞得高高的麻袋一一这装的不是粮食就是盐,考虑到运粮来的多是黄田商社的钻风海鳅,那就几乎可以确定这些小船上装的是什么了。

每艘船船头、船尾各站着一人,手持器械,目光十分警惕。

一身着青衫的中年人在几名随从的簇拥下,跳上了岸,四下打量着。

没过多久,一辆牛车驶了过来,车夫行了一礼,请此人上车。

随从们之间立刻爆发了争吵,声音很大,几乎要传到吴、邓二人这边来。

不过中年人倒是有决断的,伸手止住了下面人的争吵,然后只带两名随从,坐上了牛车。

牛车沿着乡间土路,慢悠悠地走着,直到华灯初上时分,才终于抵达了崇圣寺,停在后院。“王员外。”邵树义亲自将其迎入一间偏厢房内。

两名随从被阻挡于外,面色不豫。

但院内站着整整十余名跨刀持弓之人,身上还穿戴着黄灰色的皮甲,让他们有些忌惮。

这两人都是泰州人,王白最信任的两位心腹。

身着白袍者名李华甫,怀里抱着一把剑,年少时从文,后来习武,一手剑术出神入化,乃乡中有名的游侠。另一位穿着灰布衣裳的名张四,身强体壮,孔武有力,擅使刀斧。

祖上开面店的,传到他手里时也开过几年,故得了个诨号“面张四”。

他俩对眼前这些人很忌惮,但并没有太过惊讶。

王员外亦在秣马厉兵,等待天时,对手下儿郎的操练却不比谁少了。一旦机会出现,便成席卷之势。眼前这个邵树义固然也不差,可他太没志气了,小心翼翼地跟个妇人似的,须让人瞧不起。王大哥不但在地方上威风凛凛,便是泰州、高邮等地的官吏,见了他也客客气气。

去了州衙、府衙,就像回了自己家一样,谁敢对他不敬?

若让他们选,还是王大哥更豪迈,更有英雄气,更对胃口。

两位手下在外头嘀咕,王白却在禅房内与邵树义言笑晏晏。

“前番邵舍约我一同袭杀朱陈,结果不声不响一个人做了。”王白感慨道:“我是一点忙没帮上,实在惭愧。今日来此,只问一句,先前所议之事,还作数否?”

听到“邵舍”二字,邵树义微微一笑,道:“员外如此英雄,正欲结交,怎会往外推呢?常州一路,户口不下百万,我欲将盐卖往彼处,恐需员外相助。”

“常州盐路,本属何人?”王白问道。

“宋、陆、王三家,王氏最强,宋氏次之,陆氏最弱,晋陵、武进二县私盐皆经此三家之手。”邵树义说道:“其中宋氏与常州万户府副万户宋志中有些关联,似其远亲。”

“宜兴、无锡二州呢?”

“无锡州已有人进取。”邵树义说道:“宜兴州我亦遣人前去接治。”

“那就只能在常州城卖喽?”王白问道。

“晋陵、武进二县乃常州路精华,够了啊,王员外。”邵树义笑道。

王白低头盘算了下,便一拍桌子,道:“确实够了!”

说罢,两眼看着邵树义,道:“正所谓无功不受禄,我若想把淮盐卖进常州,不出点力,心实难安。什么时候动手?”

“员外是爽利人。”邵树义赞道:“无需猝然发难。王氏乃朱陈心腹,牵连甚多,怎么都没法摘干净,故在官府上门问话之后,已然愤而作乱,自取灭亡。宋、陆两家还在观望,似可与其商量一番,再做计较。”

王白一听,按捺住性子,又仔细看了邵树义一眼。这人如此有信心,想必有弄来盐的渠道,却不知是哪里了,应该是两浙运司吧。“常州路之外,可还有需要动手之处?”王白又问道。

“常熟州张三牛,亦朱陈心腹,此人断不可留。员外若有暇,可等待时机,与我一同出手,剪灭此獠。”邵树义说道:“得手之后,售往常熟州之盐,只从员外这里拿,说话算话。”

王白闻言,心神一动,随后又皱了皱眉。

他能从泰州、高邮弄到盐,但数量有限,还要分一部分在本地售卖,能送到江南来的定然是有数的。不过一想到晋陵、武进二县以及常熟州的户口及富庶程度,又舍不得放弃。

故在听到邵树义的许诺之后,一咬牙,道:“贪多嚼不烂,有常熟州、晋陵、武进三州县,够了。”说完,微微摇头叹息。

朱陈死后,浙西的平江、常州、镇江、集庆、太平五路私盐市场群龙无首,一片混乱。他们的实力还是太弱了,没法吃掉太多,一个常州路就能把他们私盐完全吸光,更别说集庆等路了。

可惜,可惜了啊。

王白叹息,邵树义也有些时不我待之感。

现在只有包括王白在内的几个江北盐贩子给他送盐,数量不稳定。要想解决这个麻烦,和朱陈一样从两浙盐场批量拿盐是最合适的,比打打杀杀好多了,数量足够多,供给稳定,风险还小。

但短期内他没这个门路,至少在至正六年的这一刻,邵树义的第一选择还是抢。

先抢,稳住市场后,再慢慢经营门路。

因此,送走王白后,邵树义回到了自己居住的禅房,一边和柳氏说些话,一边琢磨着事情。“要出门了?”柳氏坐在藤椅上,问道。

“你怎知道?”邵树义有些惊讶。

“这两个月,收到的咸鱼都少了。”柳氏说道:“要么没鱼,要么没盐,你说呢?”

“哎呀,这么聪慧。”邵树义笑道:“看来我儿将来必然不笨。”

邵树义不提还好,一提柳氏就有些恼火:“真是上了你的鬼当。当初想吃些汤药,你偏说有害,不让我吃。现在好了,这孩子这么闹腾,真要把我折磨死。”

说实话,她现在已经有点后悔了。

当初久旷之身,与眼前之人可谓干柴烈火,一点就着。但浓烈的欢愉过后,问题接踵而来,以至今日。男欢女爱,大抵是老天爷奖赏凡人繁衍子息的。繁衍才是目的,欢愉只是奖赏或者说一种鼓励。邵树义瞟了柳氏一眼,站到她身后,轻轻捏着肩膀。

孕妇情绪不稳定,邵贼表示理解。于是转移话题道:“我确实要出门。冬天已然过去,该活动活动了,不然朱陈岂不是白杀了?再者,这也是为了你们娘俩嘛。”

柳氏听到这话,慢慢平静了下来。

“你这一天天的。”她微微叹了口气,道:“不打朱陈,卖不了私盐。打了朱陈,又担心盐不够。这次打算去哪?”

“自然不能是两浙了。”邵树义说道:“两淮的通州、泰州也不能去,稍稍往北走一走,到高邮、淮安近海看看。这也不行的话,就去山东东西道宣慰司地界上找盐。”

“三月了,别和春运船队撞上。”柳氏提醒道。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我自有计较。”

“带多少人去?”

“倾巢而出。”

“抢一把大的?”

“抢一把大的。”邵树义说完,感觉有些好笑,道:“你现在像个老练的压寨夫人。”

“你是看不起贼婆娘?”柳氏嘲讽道:“那天晚上你爬我身上横冲直撞的时候,可没嫌弃贼婆娘啊。放心,我不会和费二娘子抢的,孩子生下来,让你这个做父亲的看一眼,我就带走自己养,不劳你操心。”邵树义嬉笑一声,道:“我将来的买卖可大了,不多养几个孩子,继承不完的。”

说完,把身上的袍服脱了下来,披在柳氏肩上,道:“天还有些冷,怎不多穿两件?今日想吃什么?我去做。”

柳氏看着邵树义宽厚健硕的身板,低下了头,双腿有些不自然地绞在一起。

怀孕六七个月,有点想了,但这话不好意思说出口。

邵树义见她没说话,便道:“罢了,我自己看着做吧。”

说完,见屋内没人,便在柳氏额头上印了一口,笑着出去了。

刚走两步,扭头看向铁牛,道:“去把笔墨拿来,我要写封信。”

铁牛应了一声,去到隔壁禅房,取来纸笔。

邵树义就坐在院中的石凳旁,挥笔写了封信,密封好后,让人送往刘家港。

没别的意思,就是让运输房调整下运货班次,把五条遮洋浅舟都空出来,越快越好。

这是现阶段的头等大事。什么地方上有人作乱,关我鸟事?先让当官的急一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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