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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流窜(为盟主虞渊初鱼加更4)


更新时间:2026年05月31日  作者:孤独麦客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孤独麦客 | 北望江山 
太阳升起之后,从涛洛盐场到海边的滩涂地上,五条长龙滚滚而起。

盐丁们挑着扁担,扛着盐包,乃至驱赶着驴骡,将盐仓内的存盐悉数送上十条小船,再来回驳运至大船上。

滩涂地甚至被临时改造了一番。

盐场衙署的门板被拆了下来,直接铺在滩涂上,便于行走。唯一的麻烦是海水有点退潮了,这条路要走很远。

盐丁们当然不是自愿的,但在刀枪的威胁以及一天五贯钞的诱惑下,他们半推半就了。

即便将来官府想追究,理由也是有的:被威逼的嘛。

当然,也不是没有那种想搏一搏的胆大之人

三月十六傍晚,邵树义刚就着鱼汤吃完两张饼子,就见梁泰过来了。

“何事?”邵树义擦了擦嘴,问道。

“有人想入伙。”梁泰指了指不远处站着的三个人,说道。

“让他们过来。”邵树义吩咐道。

傅健、傅勇兄弟得令,将几个人引了过来。

邵树义粗粗打量了一下,问道:“多大了?”

三人各自说了一遍年龄。

南北口音有差异,但仔细分辨一下,还是明白了,三人从十四五岁到三十不等。

但他们那副尊容,普遍比实际年龄大了许多。

其中最大的那个快三十了,脸上满是皱纹。

身上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短褐,领端、袖口磨得发白,露出里面发黑的絮状物一一可能是苇絮,又或者别的什么廉价物事。

大冷天的,连双鞋都没有,赤着脚,脚趾缝里全是黑泥一一真不知道他冬天怎么过的,这样子脚趾头怕不是都要冻光。

另外两个年轻一些,一样的破烂衣裳,左边那个脸上有道疤,右边那个瘦得像根竹竿,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叫什么名字,为何入伙?”邵树义看向年岁稍长的那人,问道。那人茫然地擡起头。

梁泰又问了一遍。

他虽然是嘉兴人,但却是邳州万户府的军户子弟,即便在江南过了三代,但因为军户的封闭性与特殊性,万户府内还是有不少北地口音,故梁泰是嘉兴话说得,邳州话亦说得,听起涛洛场盐户的话,倒也没那么吃力,正合充当“翻译”。

那人终于明白了,语气平静地说道:“潘亭子。婆娘死了,女儿抵出去了,过了一个月也死了。还欠着盐课千斤,还不上了。”

“你呢?”邵树义看向另一个人,问道。

“潘大郎。家里人死光了。”他说道。

“怎么死的?”

“冬天冻死了两个,挺过开春后,又病死了两个,就剩我了。”

邵树义点了点头,看向最后那名少年。

“姓潘,没名字,别人都唤我“鸡子’。”少年说道:“盐煎不出来,课额不减,只能借钱买盐交上去。越借越穷,越穷越借。到现在还不清了,爹投了河,娘扔下我和妹妹跑了。”

“收了吧。”邵树义说道:“便是打不了仗,种地干活也是好的。继续留在山东一”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意思很清楚:死。

江南百姓的日子确实难过,悲惨之事很多,但比起山东河南来呢?却又小巫见大巫了。

人家这是普遍性、大范围贫穷,税负却还很重,日子不是江南百姓能想象的。

你以为自己生活在地狱,其实地狱有十八层,有人比你更惨。

眼前这三个人,能活到历史上天下一统、乱世结束吗?大概率不能。

天灾人祸,再加上战争摧残,暴尸荒野都是种奢望,整不好被人拿去当食物一一死了的也免不了,尸体挖出来,骨头熬汤之事又不是一桩两桩,多着呢,甚至死了十几年的人的骨头都有人要,饿疯了的人是没有理智的。

“敢杀人吗?”邵树义突然问道。

三个人齐齐看向他。

邵树义拍了拍手,让人推来个五花大绑之人。

“此人是巡检司弓手,太勤勉了。休沐在家,还要过来窥视。”邵树义指了指他,道:“给你们一把刀,谁去杀了他?”傅健抽出一把短刃,问道:“谁来?”

三人齐齐上前,最后被那位少年率先接过。

他走到那位弓手面前,几乎没怎么犹豫,在对方恐惧的目光中,一刀捅进了心口。

弓手没能发出太大的惨叫,剧烈的痛苦让他浑身都颤抖了起来,很快就摔倒在地,抽搐个不停。少年的表情只有微小的变化,其他两人差不多一样,麻木远远超过害怕、兴奋之类的情绪。这种精神状态,让邵树义若有所思。

环境产生风气,风气塑造人。

北地这个样子,人命大概率是不值钱的,杀人也没太大的心理负担。

他想起了后世看《水浒传》时里面出现的种种杀人场景,施耐庵在张士诚军中作过幕僚,他一定见过什么、经历过什么。

张士诚地盘上的日子其实还不是最惨的,淮东还算有点粮食,受灾最严重、秩序崩坏最彻底的淮西、河南是什么样子,难以想象。

将那些地方的丁壮编练成军,对死亡的耐受能力确实不一般。

人都麻了,就想暴虐杀人,或者被人杀,死了算球。

眼前这些益都路盐户也有几分那个味道了。

说起自家惨事,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更多的是麻木。

让他杀人,同样是麻木。

“过来吃点东西吧。”邵树义招了招手,让人给他们盛了点鱼汤,再烤几张饼子。

三人坐了下来,静静等待开饭。

“附近有粮肉菜蔬可买吗?”邵树义看向年岁最长的潘亭子,问道。

潘亭子摇了摇头。

“没有?”邵树义惊讶道。

“不知道。”潘亭子顿了顿,道:“应是没有。”

“为何?”

“去年发了旱灾。”邵树义明白了。

本来因为水利设施年久失修一一不仅仅是黄河,事实上更重要的是陂塘(水库)及灌溉渠网一一收成就不高,再加上老天爷不给面子,灾害频发,哪有多少余粮?有也是在地主豪强的堡寨里面。再者,大都都一堆流民了,你想啥呢?

邵树义看向身边其他人,包括梁泰、铁牛、傅氏兄弟等,道:“看到了吧?出门走走,不一样吧?”梁泰嗯了一声,道:“常州一路户口就超过百万,还是几十年前账面上的数目,放到北地,估计抵好几个路府了。”

“不仅仅户口。”邵树义摇头道:“财货也不一样。”

人口本就是几倍,人均创造的财富还更多一点,南北方的整体实力差距已经大到惊人的地步。当然,如何把人口、经济实力,转化为军事上的实力,还有许多工作要做,也需要敌人的“配合”草原内斗特色,不可不尝。

鱼汤、面饼很快送过来了,三人心无旁骛,狼吞虎咽,仿佛天地万物已经与他们无关了,眼前的吃食才是一切。

吃完之后,又眼巴巴地看向邵树义。

“这一顿只能吃这么多。”邵树义说道:“带他们去烧点水,洁净下身体。别上了船,整出点病来。”傅健将三人带走。

邵树义亦起身,站到一处沙丘上,俯瞰大地。

金乌西垂,盐依然转运不休。

五队战兵之中,姜三宝队在盐仓内值守,吴上元队则远远散了出去,充作警戒。

李、高、卞三队四十余人席地而坐,吃些食水,尽可能保持住体力。

一旦有事,他们就会立刻起身,集结御敌。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大元朝在山东的官府运转效率低下,短短时日内不可能过来了。

而事情正如邵树义所料,从十六日到二十日傍晚,整整五天时间,除了少许巡检司弓手过来窥视,被一顿弓箭射得抱头鼠窜之后,镇戍军的影子是一点没见到一一北地以蒙古、探马赤驻军为主,这些部队的腐化程度,比起江南的汉军、新附军来,似乎不遑多让。

这五天内,如潘亭子等人要求入伙的人越来越多,到二十日傍晚,粗粗一点计,不下五十,再加上少许家眷,总人数超过七十。

邵树义先点计了下盐的数量,发现有18万4500余斤,把两艘船都装满了,最终决定不招太多的人,除第一天来的潘氏众人外,只挑了看起来还算健康的壮丁二十人,以便抢下一个盐场时充作搬运工。二十日夜,邵树义在涛洛盐场衙署外墙上手书“蛮子公免送”、“益都路武大郎”十一个大字,在山东打一波广告,扬长而去。

二十一日一整个白天,船队一直在信阳场外海停留着。

如此张扬,岸上自然是看见了。

信阳场内一派鸡飞狗跳,人心惶惶。司令当场派出数名信使,策马狂奔,通告各处,请速发大兵驰援。入夜之后,五艘船虚晃一枪,调头南下,离开了山东运司行盐地面,直扑郁洲岛,于黎明时分上岸,攻破了徐渎浦场。

整个过程十分轻松,只有高大枪队一名战兵不慎被人射死,另有一人受轻伤,便占据了这座两淮运司辖下的盐场,得盐21万5900余斤,另劫停泊于此的海船两艘。

邵贼这一番操作,震动山东、两淮两大盐运司。

在运司衙门看来,武大郎为祸之烈,实乃罕见。

天下盐务大案若止一石,此獠独占八斗,必须出重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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