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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分基地与代理商


更新时间:2026年06月03日  作者:孤独麦客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孤独麦客 | 北望江山 
东北风有些大,吹得岛上的松林呜呜作响。

邵树义站在石屋门口,看着远处海面上那两条大船。

船身漆着深褐色的桐油,桅杆高耸,船舶微微上翘,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像两头蓄势待发的巨兽。“大哥,厉亨来了。”高大枪从滩涂方向跑过来,步子很快。

邵树义挑了挑眉,问道:“一个人?”

“一个人。”高大枪咧嘴笑了一下,道:“腰里挂着弓,手里提着枪,看着不像来取钱的,倒像是来寻仇的。”

“你手痒了?”邵树义笑骂道:“让他过来。”

说完,转身回了石屋,将桌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归拢了一下,然后三百锭宝钞码在桌面一角。过了片刻,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那人二十出头,身量很高,比铁牛只矮半个头。

一张方脸,浓眉,鼻梁挺直,嘴唇紧抿着,下颌的线条硬得像刀削出来的。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短褐,袖口扎着皮绳,腰间系着一条宽皮带,皮带上挂着一只箭壶。

背后斜挎着一张黑漆弓,弓弦是牛筋绞的,看得出来用了些年头,弓臂上缠着防潮的油布。右手提着一杆铁枪,枪杆是白蜡杆的,通体刷了黑漆,枪头雪亮,没有缨穗,干干净净的。他的目光从进石屋的那一刻起就落在了邵树义身上,没有左顾右盼,也没有看旁边站着的铁牛、梁泰、高大枪、卞元亨等人。

卖相不错,邵树义看了暗暗点头。

“哪一位是武员外?”年轻人站在屋子中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拒人千里的冷淡。“我是。”邵树义指了指对面一张矮凳,道:“坐。”

年轻人没有坐。

他把铁枪靠在门框上,枪杆贴着门框立稳,然后解下腰间的弓,连弓箭壶一并放在枪旁。

做完这些,他才走到桌前,在矮凳上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直视邵树义。“我叫厉亨。”他沉声说道:“家父厉远山,朐山人。前几日,员外的人在徐渎浦扣了两条船,那是家父的产业。壮士让人带话,说这船算是借的,先还三百锭,让厉家派人来取。我便来了。”邵树义把那三大摞宝钞往厉亨面前推了推,道:“三百锭,你点点。”厉亨看了眼三摞宝钞,没有伸手去碰。

他擡起头,目光在邵树义的面具上停留了一瞬,没有露出什么异样的表情,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壮士说这船是借的,以后慢慢还。”厉亨的声音很平静,“九千锭的船,壮士打算还到什么时候?”高大枪咳嗽了下,道:“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大哥说不抢百姓财物,才给你三百锭。换作别人,一锭都不给。”

厉亨没有看他,目光始终停在邵树义身上。

邵树义擡手制止了高大枪,道:“厉公子,你不怕?”

“怕什么?”

“这里是贼窝。你一个人来,带着弓和枪,就不怕我翻脸不认人,把你扣下,再跟你爹要三千锭?”厉亨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壮士要是那样的人,就不会让人带话先给三百锭了。抢了船再给钱,我没听说过这样的贼。过来前,我仔细想了想,这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条汉子。所以我便来看看了。”邵树义闻言,心下喜爱,遂问道:“现在你看了,如何?”

厉亨认真地看了邵树义一眼,目光从面具上扫过,又落回那双眼睛上,慢慢说道:“还看不出来。”邵树义哈哈大笑。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拿起厉亨靠在门框上的铁枪,掂了掂。

枪杆很沉,白蜡杆的,握在手里光滑冰凉,枪头两侧开了血槽,磨得能照见人影。

他又看了眼那张黑漆弓,拿起来试着拉了拉弦。力道不小,至少是两石弓。

“好枪、好弓。”邵树义把枪和弓放回原处,转过身来,道:“厉公子,你这一身本事,就窝在朐山县替你爹看铺子、看田庄?”

厉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壮士邀我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邵树义走回桌后坐下,拿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厉亨的眼睛,语气听起来很真诚:“厉公子,我不瞒你。你家的两条船,我确实抢了。但我做事,自有规矩。不抢百姓,不欺穷苦。你爹是大商贾,但九千锭的船,不是什么小数目,我既然拿了,就不会白拿。三百锭是首期,以后每年还三千锭,三年还清。若不信,可立字据。”

这其实是给了点利息了,虽然聊胜于无。

厉亨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面前那三摞码得整整齐齐的宝钞,又看了看邵树义搭在桌沿上的那只手。手指粗壮,指节上有茧,虎口处的茧子厚得发黄,那是常年握刀握枪留下的痕迹。“你说每年还三千锭。”厉亨擡起头,问道:“哪来那么多钱?”

邵树义笑了笑,道:“那是我的事,你只管收钱。”

厉亨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伸出手,把三摞宝钞拢到自己面前,左右看了看,发现凳子旁边有张麻布,便捡起来将宝钞裹好,扎紧,放在腿边。

最后他站了起来,朝邵树义拱了拱手,道:“钱我收了,字据就不必了。壮士若真是说话算话的人,不需要字据。若不是,字据也无用。”

邵树义也站了起来,还了一礼。

厉亨转身去拿靠在门框上的枪和弓,将弓挎回腰间,枪提在手中,往门口走了两步。

走到门槛处,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顿住了脚步。

“壮士。”他背对着邵树义,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只听他说道:“你方才说我一身本事,却窝在县里看铺子、看田庄”

邵树义看着他,没说话。

“我十六岁便随师父上山剿匪,十九岁自己带队跑了趟汴梁,去年和别人往返了一次高丽。最北到过大都,最南到过泉州,见过很多事情。大元朝的天下,大概长不了。”厉亨的声音很平静:“但家父老了,身体也不好,我没几年承欢膝下的时光了。”

他慢慢转过身来,目光对上邵树义的眼睛,又道:“你想让我入伙?”

邵树义走出了石屋,看着远处飘飞不定的海鸥,道:“我刚从山东回来,见到了许多事情。盐户苦,鱼户苦,民户亦苦,众生皆苦。淮安路兴许还强点,但你走南闯北这么些年,应见识了很多外面的事情,岂不知覆巢之下,无有完卵?

你家或有一些庄客、宗党乃至商队护卫,习练过武艺,足以自保。然而这个世道是一天天变坏下去的,你有几个庄客、宗党、护卫?他们又能抵挡几个贼匪?十个?百个?如果是一千、一万贼人呢?可还挡得住?

再者,数年来,我见过很多原本家境殷实的员外富民被签发为海船户,出海运粮,几年内家产荡然一空,妻离子散寻常事也。君家在县里兴许有点人脉,可这朝廷的胃口是越来越大的,吃完别人,就得吃你家?当过里正、都主首没有?”

厉亨沉默片刻,道:“收完秋赋就要当了。”“果然有点人脉,挺到现在才当里正。”邵树义笑道:“急着出海通番,也是为了找点新的财源,贴补开销吧?”

“没多少时日了。”邵树义说道:“做完都主首做里正,做完里正再给你个不痛不痒的小吏,没半分好处,却要不断贴补朝廷亏空,到了最后,你家店铺保不住,田宅也保不住,几代人攒下的家业,尽成空矣。”

话到这里,厉亨原本高冷的脸色终于有了些许变化。

“往后的世道会越来越乱。”邵树义继续说道:“我拿了你家两条船,说起来是占了便宜了,今给你一条能贴补开销的门路。”

厉亨看了他一眼。

“我每次派船来装盐,不会空船而来,那太浪费了,总会载一些货物。”邵树义说道:“厉氏在朐山县、海宁州颇有人脉,又是大商贾,应知晓哪些货物好卖,哪些不好卖。你列个单子出来,我派人装船送过来,交予你售卖,应能贴补一二。”

厉亨脸上的表情愈发绷不住了,片刻后问道:“需要我做什么?”

“本就是贴补你的,无需做什么。”邵树义说道:“你若有暇,先在郁洲岛上建个货栈,等着收货便是。盐场送来的盐,也可以先存在货栈内,等我派船来运。”

说到这里,邵树义扫视四周,道:“我看郁洲岛不小,却只有数百家民人,荒地甚多,你若有暇,亦可组织人手垦荒,免得将来有事,仓促间无粮可用。”

“我不喜欢种田。”厉亨摇了摇头。

邵树义哈哈一笑,走近两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不种,我找人种总行了吧?你帮我看着点,别让狗官来滋扰他们。”

厉亨先是一僵,慢慢又放松了下来。

不知不觉间,攻守之势异也。他稀里糊涂间,被人三言两语绕了进去,成了“邵氏集团”在郁洲岛的“区域代理商”,还是存在大量关联交易的那种。

收了好处,自然硬气不起来。

邵树义悄悄看了厉亨一眼,心下满意,问道:“在海边等了半天,还没吃饭吧?正好我也没吃呢,走走走,一起用点酒食。”

厉亨张了张嘴,最终没能说出拒绝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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